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凌晨三点刚过。
白覆没开灯,摸黑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户上沿照进来一道窄的白,落在她桌面上像一根拉直了的线。她坐了一会儿没动,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在木头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她听到身后厉焰脚步声踩在地板上的闷响,然后椅子被拉开的声响。墨喧从窗台上跳上去的时候帆布鞋底蹭了一下木头,短促的摩擦声过后就安静了。秦槐在茶水间那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持续了两三秒就关了,然后脚步声走回办公室,开水壶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江厌进了门之后靠着书架站了一下,然后坐回了她自己那把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滑了一下,停了。
白覆等到屋里彻底安静了才伸手拉开自己桌子的抽屉。抽屉是锁着的。锁芯转了半圈开了,她把那张七人合影从里面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借着月光看了看。
五张脸她认得了——自己、秦槐、厉焰、江厌、墨喧。站在这五个人旁边的是小张,再旁边是那个穿铠甲的人。照片上七个人并排站着,背后是城墙,天是白的。白覆的目光落在那个铠甲人脸上停了很久。方脸,短眉,嘴抿着,看镜头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值得他留意的方向。她之前看这张照片的时候目光落在这张脸上只是滑过去,没有停下来过。这次她停住了,没动。
老周那张纸条上写的最后一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了——“小张是那个人的后代”。那个人是谁,老周没说,纸条上没写。但白覆低头看着照片上这个铠甲人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她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但她得查。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站起来往档案室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走得快,灯在她身后自动关了。
妖城管局的档案室白天跟晚上是两个地方。白天看着乱,纸箱堆了三层,灰落得厚,灯管嗡嗡响。晚上灯关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旧纸味闷了一整天没散,挤在密闭的空间里,像一间仓库关了三百年的门刚刚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白覆没有开大灯,拿手机照着走到靠里墙那排旧架子前面。那排架子上以前放着“三百年前·旧档”的纸箱,现在已经空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架子顶上的灰都被抹过一道。但她上次在办公室翻旧报纸的时候,看到过一沓早年的纸质报纸被随手塞在架子最底层的角落——一卷,卷着,用橡皮筋扎着,没放回原位,像被人看过之后随手塞进去的。
白覆蹲下去把那一卷报纸抽出来了。橡皮筋已经老化发脆了,一碰就断了。她慢慢展开第一张——纸面泛黄,油墨印刷,字迹褪了色但还能看。是一张三百年前的地方报,报头写着“边城每日报”四个字,日期对得上。
她把报纸放在旁边的旧桌子上,手机灯光照着,一页一页翻。前面的内容很普通,什么边关加强戍守、妖兽出没提醒、秋季祭典筹备,都是些日常消息。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右上角有一块区域框了黑线,框里是几张士兵列队的照片,照片下面是几行字——“修士军整备完毕,统领张骁亲临城楼督阵”。
白覆的目光停在“张骁”那个名字上没动。她把报纸拿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铠甲站在城楼上面,手扶着城墙的垛口,方脸,短眉,嘴抿成一条线,看着下面的队列。跟合影上那个人一模一样。白覆把合影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着看了两眼——角度不同,衣服不一样,一个是铠甲一个是常服,但脸是一样的。
张骁。人族修士军统领。契约上的见证人是小张,三百年前站在照片上那个书生叫张骁。白覆低头看着报纸上的名字和照片,在脑子里把老周那张纸条拼上去了:“小张是那个人的后代。他姓张,三百年前那个也姓张。”老周纸条上没写“张骁”这两个字,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把报纸翻了一个面,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内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又看到一篇短文,标题比别的字小,写在版面右下角——“边城见闻·祭典前夕”。内容不长,大概两三百字,讲的是秋季祭典之前城里的人手忙着布置祭台、张灯结彩,但在城外偶然看到修士军“正往城墙方向增派岗哨,夜间闻重物搬运之声”。文章最后一句是:“据知情者称,边境近日或有变数。”
白覆把报纸合上了。她靠在那张旧桌子边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报纸面上,指腹压着那篇短文的最后一行字——“或有变数”。她有了一股猜测。这份报纸是契约签订之后第三天出的。上面写着祭典前夕,修士军增派岗哨,夜间有重物搬运。而这些重物是在契约签订之后第三天运上城墙的。
她把报纸卷好放回了架子最底层,没有放回原位——放的位置偏了一点,像没有人翻动过它。然后她站起来,拿着那张合照和手机走回了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墨喧还蹲在窗台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厉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秦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水已经不冒气了。江厌坐在桌边,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白覆走进去把合影放在了自己桌面上。她没有坐下,站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的七个人。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指了一下那个穿铠甲的人:“他叫张骁。”
厉焰睁开眼了。“谁?”
白覆说:“照片上这个人。人族修士军统领。契约的见证人。小张的祖宗。”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动作没变,但身体都轻微地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但都想知道的名字。
白覆把报纸上看到的内容说了一遍——修士军契约签订后第三天增派岗哨,夜间搬运重物,准备某种大型动作。没有提祭典,没有提契约,只是“重物搬运”四个字,摆在“祭典前夕”的语境里,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厉焰听完之后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他的两只脚踩在地上坐直了,看着白覆:“你知道那是什么重物吗?”
白覆说:“我问你,签契约的时候城墙上有没有准备那些东西?”
厉焰看着她,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是深棕色的,没有变成金色。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白覆说:“但如果城墙上的重物是在契约签完之后才搬上去的,那说明在他签字的时候,墙后面已经有人在准备。”
秦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他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白覆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厉焰当年差点冲进皇宫那会儿,城墙后面埋伏了三百弓箭手。契约签完第三天修士军就开始往城墙方向搬运重物,说明那些弓箭手不是临时拉的,是提前备好的。而契约是第二天签的,说明在张骁签字之前,那些重物已经在路上了。
白覆把自己手里的那张合影放在桌面上,指着头顶的方向对着那个穿铠甲的男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余四个人。
“从头到尾。”她说,“他知道要毁约。他签字的时候就知道。”
江厌坐在角落里,她面前那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穿铠甲的人的脸上,停着,像一条线被拉直了,绷着。她的嘴没有动,目光也没有移开,像在看某一条很远的路。
白覆把合影收进口袋里,走到窗台边站在秦槐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黑下来的街道。远处有一盏路灯灭了,隔了两秒又亮了。
“明天去城外。”白覆说,“荒地那个点。我倒要看看他祖宗在那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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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