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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想起来的（第1页）

妖爆变成了一种规律。每天晚上入夜炸一批，天亮之前再炸一批，时间差越来越短，从间隔四小时缩短到三小时，又缩到两小时。炸点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从城区的边缘一圈一圈往里收。第一天炸在城东和城西，第二天城北城南也炸开了，第三天的炸点已经逼到离城管局三条街的距离。白覆站在办公室窗口往外看的时候，能看到最外面那圈路灯已经灭了两盏，不是坏了，是炸声震松了灯杆底座，市政的人还没来得及修。

这两天她没怎么睡。办公室里的沙发被她铺了一条旧毯子，晚上她靠在上面闭一会儿眼，听着窗外的动静，听到闷响就睁眼，看了看时间记在心里，然后又闭上。其他人也差不多。厉焰白天出去跑现场统计炸点，晚上回来把数据填在墙上的旧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圈到第三天已经圈了十几个红圈。墨喧白天飞出去看炸点的情况，傍晚回来蹲在窗台上把看到的说一遍，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慢。秦槐很少说话，但他每天早上去浇那盆绿萝的时候会在窗台边多站一会儿，手掌贴着窗玻璃，像是在听外面的风到底有没有带着地底下的震动。

江厌还在看那面墙。她每天下密道去蹲在那排白骨前面，不说话，不看手机，不带书。她只是蹲着。白覆有两次从密道口经过看到她蹲在那里的背影，灰白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白覆没有喊她，也没有下去，只是站在密道口看了几秒，然后上楼回到办公室里坐下。

第五天傍晚的时候白覆从外面回到局里，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灯没开，窗台那边的天光已经暗了。她看到厉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墨喧蹲在窗台上没有动帽檐压得很低，秦槐不在。她往走廊里走了两步转头往密道口看了一眼，密道口的砖还盖着，但边上露出了一条细缝——有人下去过没盖严。她蹲下去把砖重新挪了一下，缝隙盖住了。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半。离入夜还有一小时左右，按规律的话下一批炸点会在天黑后二十到三十分钟之间。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从密道里出来之后在走廊里慢慢走。她睁开眼坐直了看向门口。

江厌推门走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白覆注意到她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走路是直的，脊背挺着，每一步距离均匀。今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有些迟疑，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不知道该不该用力踩下去。她走过了门口那张桌子，走过了厉焰靠着的椅背旁边，走到了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然后伸手推开了档案室的门，侧身进去了。

白覆站起来了。

她跟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犹豫。她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露了一条一掌宽的缝。她从缝里看到江厌站在档案室那排旧架子前面，背对着门口，手扶着架子边沿。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弓着，像撑不住自己似的。

白覆推门进去了。门合页响了一声，江厌没有回头。她站在架子前面一动不动，灰白长发垂在身侧，发梢几乎没有晃动。白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江厌。"

江厌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扣在架子边沿上，指节发白。她的呼吸白覆听不见，太轻了，像一个人屏着气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呼吸。

白覆又往前走了半步。"……你怎么了。"

江厌终于动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转头，只是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在辨认声音来源的方向。然后她整个人靠着架子滑下来了，像膝盖突然撑不住了一样，顺着架子的铁柱滑坐在地上。坐下去的时候背部撞了一下架子腿，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白覆蹲下去了。她蹲在江厌面前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地面，她没有注意那一下，她的视线落在江厌脸上。江厌的脸是白的，比她平时还白，嘴唇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她的浅灰色眼睛睁着，看着面前空气里的某一个点，瞳孔没有聚焦。

白覆蹲在她面前不敢碰她。她的手伸到离江厌肩膀两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那里。"江厌，你看着我。"她说。

江厌眨了眨眼。那个动作慢得像眨一下用了两秒。她的瞳孔在眨完之后开始聚拢了，聚焦在白覆的脸上。她看着白覆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的嘴动了动。

"……城墙。"

白覆蹲在她面前，右手还悬着没有落下。"什么。"

江厌说："……城墙。"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平时那种"没意思"的冷调子，是那种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浮到水面只冒出半个泡就散了。她看着白覆的脸，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我站在城墙上。后面是旗子，旗子裂了半边。"

白覆的手悬在那里没有放下。她的呼吸已经停了一拍，她蹲在江厌面前，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江厌说："城下面站着人，很多，看不清脸。风是横着吹的。"她停了一下。"有人站我旁边。"

"谁。"

江厌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白覆脸上移开了，落在白覆身后的某个位置上，像在辨认远处的东西。她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松开了。

"……你。"

白覆的右手在离江厌肩膀两寸的地方终于落下来了。她的指尖碰到了江厌的风衣面料——凉的，跟平常一样。她把手轻轻按在江厌肩上，按了大概两秒，没有用力。

江厌说："你在我左边。你在看前面。风把你的头发吹过来挡了我的眼。你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白覆说："我说了什么。"

江厌看着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的："你说"别怕，签完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