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覆把那张打印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的时候,她才注意到秦槐不在办公室里。窗台边的绿萝已经浇过水了,喷壶搁在花盆旁边,壶嘴朝里摆着,是秦槐放东西的习惯——他放任何东西都会把尖的那头朝向自己,不会对着别人。但人不在。白覆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走廊里没有声音。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敲字。
墨喧蹲在窗台上,帽檐压得很低,像在打盹,但他的脚趾头偶尔动一下,像一只半睡半醒的麻雀。厉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江厌面朝着窗外没有回头。
白覆坐着等了一会儿。她没有明确在等谁,但她知道有人不在屋子里。她把手机拿起来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下一批妖爆大概还有一小时左右,炸点应该会更近一些,按这几天的趋势,今晚的炸点可能已经逼到局门口那条街上了。她把手机按灭了放在桌上。
秦槐坐在局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已经好一阵了。那棵槐树很老,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秦槐坐在树根凸出地面的一截粗根上,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直了搁在泥地上。他的姿势看着像休息,但肩膀没有放松。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着,指头微微蜷着,像一个在接雨水的人。
秋天的夜里风凉,树叶在他头顶哗哗地响。头顶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在路灯的光里颜色偏灰,风吹起来像一把碎纸片在翻动。秦槐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人行道的边沿,又折下去消失在暗处。他看了很久,眼睛半阖着,眉头的纹路很浅,比平时浅一些——累极了的时候反而舒展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许他脑子里同时在想很多事:密道里那十二具白骨在石灰和砖屑下面露出来的时候,第一具头骨的裂纹在油灯下被照亮的瞬间;荒地底下那块碑被撬开的时候,他摸到碑面上那些刻痕的手感;还有地底下那条妖力之河在往城外流的时候,他隔着土层感觉到的那种持续而平稳的震动。所有这些事在他的感知里是同时发生的——他睁着眼的时候能看到办公室里的人,闭着眼的时候能听到地下三十米处妖力流动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岔开着,像是在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的触感。他的左手无名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然后又蜷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腰贴着的树皮忽然变潮了。湿润的触感像是汗,但秦槐没有在出汗。他坐直了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他靠着的树干位置有一道深色的湿痕,大约两指宽,从树皮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淌了一小段,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光。
秦槐看了那道湿痕三秒钟。他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摸。那道湿润的痕迹还在往下渗,像什么东西在树皮底下破了口,里面的水慢慢往外洇出来,渗到树的表皮上就停住了,结成一小颗透明的珠子挂在粗糙的树皮表面,悬了一会儿才往下滑了一小截。
秦槐把目光收回来了。他重新坐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他知道那是汁液,不是雨水,因为他坐的位置上面有树冠挡着。他知道这棵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你他妈在干嘛。"
厉焰的声音从局门口的方向传过来。秦槐没有抬头,只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听见了。厉焰穿着那件藏蓝夹克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走到秦槐旁边站定了,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秦槐身后那棵树的树干。路灯的光不够亮,但他看到了树干上那道湿痕,深色的,反着光像一道刮痕。
厉焰蹲下来了。他蹲在秦槐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低头凑近了看树干上那道湿痕,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指腹触到那道湿痕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头——凉的,比树皮的温度低。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了一点透明的液体,黏的,像树汁。他把指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秦槐的侧脸。
"你他妈……是不是在哭。"
秦槐没有转头。他坐在树根上,偏着头看着街道对面那盏灭掉的路灯。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慢吞吞的,微微蹙着眉,像在等什么东西。"……没有。"
厉焰蹲在他旁边,嘴里的烟换了个方向叼着,从左边换到右边。"那这树上的水是啥。"
"……汁液。"
"树会流泪?"
秦槐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厉焰两秒,目光平着,像在看一个问了个蠢问题但不想回答的人。"……你有时候也挺逗的。"
厉焰蹲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你他妈说谁逗。"
秦槐没有回话,把目光转回去了。但他在转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片树叶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没有笑出来,也没有打算笑出来,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厉焰蹲在他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里转了两圈,然后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走,站在秦槐旁边,脚边是那截露在地面上的粗树根,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秦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