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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看她（第1页）

江厌睡着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白覆坐在自己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笔没有动。她侧着头看着江厌的方向——江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灰白长发从椅背后面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地面。呼吸很浅，但均匀。

白覆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上。她没写字。她低头看着纸面，拇指按着笔杆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厉焰轻声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秦槐也走了出去，他走的时候路过白覆身边没有出声，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走了，过了一小会儿换了一杯温的放回原处。墨喧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蹲着，他的手肘撑在自己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里，看着江厌的方向，不说话也不动。

白覆手里的笔搁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看着江厌睡着的样子——肩膀放松了，嘴角没有抿着，平时那张没表情的脸在睡着的时候反而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一些。白覆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往下沉，不是重，是闷，像水位在慢慢涨上来。

她站起来走了过去。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江厌椅子旁边停住了，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抬起右手伸向江厌的肩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只是觉得应该碰一下她。就想确认一下她还在。

她的指尖碰上了江厌的肩膀。隔着风衣布料，凉的——跟之前每一次碰到她一样。但这次白覆的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去，她停在了那里，手指轻轻地、试探地按了一下，像在碰一件她不敢确定会不会碎的东西。

江厌睁开了眼睛。

白覆的动作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白覆弯着腰，手搭在江厌肩上，江厌仰头看着她。江厌刚醒过来的眼神是散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但她在看到白覆的脸之后定住了，然后慢慢往下移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白覆的手还搭在那里没有动。

白覆的手开始抖了。从指尖开始的，像有一根细线从她的指甲缝里抽了进去，顺着指节往上爬，爬到手背、手腕，整只手开始轻微地发颤。她的手指还搭在江厌肩上，抖了一下又一下，像扶不住。

江厌看着她抖的手，又抬起来看着白覆的脸。白覆的脸色没有变，嘴唇抿着，眼睛也是直的。但她的手在抖。

江厌没有动。她没有挣开，没有说话，没有偏头把那只手躲开。她就坐在那儿，仰着头看着白覆，看着白覆搭在自己肩头那只发抖的手，她的表情从刚醒来的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像薄雾一样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没有躲。

"你……抖什么。"江厌说。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刚睡醒的哑。

白覆把手缩回去了。缩得快，像被烫着了一样从江厌肩头弹开了，垂在身侧，指尖还微微蜷着。她站直了退了一步，然后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都垂着，右手还在颤。她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没抖。"

江厌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她看了白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块被白覆碰过的位置。风衣面料上有一个极浅的印子，像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一下又离开了。她伸手用指腹碰了碰那里，又放下来了。

"你手凉。"江厌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点，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但尾音比平时慢了半拍。"……碰我的时候凉。"

白覆站在原地，右手还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抖了，但手心里浮了一层潮汗。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塞进了口袋里，攥得很紧。

"……我的体温低。"江厌又说了一句，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个地方，"像冰块。"

白覆没有回答。她站在江厌面前，两个人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她知道自己刚才碰了她，也知道自己缩手的时候太快了，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我怕碰你太久你就会消失"这种话。她张了张嘴，把那句话咽下去了，换成了另外一句："你刚才睡着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江厌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想这件事要不要说出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梦到你刚才碰我。然后你缩回去了。"

白覆站在那儿，觉得自己的右手又开始抖了。她把那只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抵着布料，压出了几道深痕。

"……去睡吧。"白覆说，"别坐这儿了。"

江厌没有反驳。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风衣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落，她走过白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了偏头，看了白覆一眼。很短的一眼，快得像风吹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走向自己平时坐的角落，但走到一半她又回来了，走到白覆桌前放了一颗糖。透明的糖纸包着的橘子味的，跟之前秦槐放的那种一样。江厌把它放在桌面上靠近白覆右手的位置，放完直起身，没有说"给你的"之类的话。她转身走回了角落，坐下来，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着窗外。

白覆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颗糖，看了很久。她伸手把糖拿起来剥开了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酸的，后味是甜的。她把糖纸展平了压在了笔记本里夹着。

窗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远一些，像炸点已经移到了更偏的位置。白覆嚼着那颗糖把糖咽下去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秦槐的绿萝旁边。那盆绿萝已经被浇过水了，叶子重新支棱起来，在路灯的微光里伸着细小的叶片。她摸了摸其中一片，手指划过叶面时带着一丝还没退去的凉意。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身后传来厉焰推开办公室门的声音。他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折叠过的纸，走进来放在白覆桌面上。

"刚收到的。"厉焰说，"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

白覆走回来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荒地底下那层不是石板，是棺材盖。"

白覆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正面的字迹——打印体，普通的宋体，看不出任何特征。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刚才我出去抽烟的时候看到门缝底下夹着这张纸，打开看了就给你拿过来了。"

白覆把纸叠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荒地底下挖出来的那块石板跟这行字对了对——石板掀开之后底下是一块碑，碑上刻了五十二个名字。那行字说那块碑下面是棺材盖。白覆心里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站在桌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角落里江厌的背影，然后重新坐下来了。她的右手不再抖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那层薄茧仍然安安稳稳地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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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