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喧带回来的那张纸条被白覆压在了笔记本底下。她压好之后没有再看,但纸条上的位置已经被她记住了。炸点圈已经合到局外面那条街上了,四个方向各一个,间距相等——像一个方框套在妖城管局外面,框线正在往内收。她坐在桌前安静了一会儿,抬头看到厉焰靠在对面墙上,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攥紧,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白覆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底下那道门。”白覆说,“第二道。”
厉焰从墙边站直了,像是就在等她开口提这句。他把桌上的钥匙串拎起来揣进口袋里往外走,经过窗台的时候偏头看了墨喧一眼,没有催他。墨喧蹲在窗台上,双手捧着那只已经凉了的茶杯,他安静地放下杯子跳下来,跟在了厉焰后面。白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上了手机,江厌已经先一步走出了办公室门。秦槐走在最后面,经过窗台时把那盆绿萝的叶片轻轻拨了一下,像在跟它打了个招呼。
密道里的空气比前几天更闷了。白覆走下台阶的时候感觉到脚底的地面比之前软了一些,像地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土层往上顶了一点点。秦槐走在倒数第二位,他走到那段石阶拐弯处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底下那条河又涨了。”白覆听到了,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
第一道铁门还开着。他们上次出来之后没有关上,门轴干涩地歪在门框里,像一扇被撬开之后懒得合回去的门。白覆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用手背碰了一下门边沿——凉的,比铁的温度低,像整扇门都在吸走周围的温度。她把手收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密道比他们第一次走的时候长了。不知道是之前没走到头,还是墙被拆了之后路变通畅了,白覆走了大约三四十步之后前方不再有石阶,转为一段平路,两侧的石壁越来越窄,窄到她侧着肩膀才能通过。她举着手机照着前面,光柱落在尽头的墙面上,那里嵌着一扇比第一道矮一些的铁门。
第二道门。
它跟第一道不太一样。第一道是铸铁的,表面一层深褐色锈,有门框有合页,像一扇正经的门。这一扇嵌在石壁里,没有门框,没有把手,没有锁孔。表面看起来更像一块铁板被灌进了墙体里,只留了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在手机光的照射下隐约反着一线暗光。
厉焰从白覆身后挤上来了。他站在那扇铁板前面低头看了看接缝的位置,伸手摸了一下铁板的表面,又摸了一下接缝两侧的石壁。“……实心的。”
白覆站在他旁边:“能破开吗。”
厉焰没有回答。他侧着头看着那道接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变了——深棕色的瞳孔开始往外扩,瞳仁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像落日最后一缕光被收拢进了眼底。他的手指从铁板表面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他低头开始脱外套。
白覆退了两步。秦槐已经退到了石壁的凹处,墨喧蹲在了台阶拐角的阴影里,江厌站在白覆身后半步的位置。厉焰把外套扔在地上,里面的黑色短袖被肩膀撑得发紧。他站在铁板前面攥了一下拳头,指关节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他的手开始变——指甲从指尖前端伸出来,变长变黑,弯曲成钩状。指节变粗,骨节从皮肤下面凸起来,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绷出轮廓,像树根从冻土里翻出来。
他妖化了半身。
他的脸没有变太多,只是下颌的线条更硬了,嘴角微微咧开了一点,露出齿尖。手臂上的肌肉比平时大了一圈,黑色短袖的袖口被撑得翻卷起来。他站在那扇铁板前面,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变成爪子的右手,五指张开,勾状的指尖在手机光里泛着一层冷光。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那只爪子举起来,对准了铁板与石壁之间的那道接缝。
白覆站在后面看到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然后整只手臂猛地往前送了出去。
铁板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撞开了一样,整个墙面都震了一下,石灰末从接缝两侧扑簌簌地落下来。厉焰的爪子嵌进了那道接缝里,五根钩状的指尖没入了铁板边缘,像钉子钉进了木头。他绷着肩膀往后拖了一下,没有拖动。他又往前送了半寸,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偏,肩膀顶住石壁,爪子扣着铁板边缘往外掰。
铁板在石壁里拧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尖啸。
白覆伸手挡了一下脸,石灰粉末飘了她一袖口。她放下手臂的时候看到厉焰的爪子在铁板边缘抠出了一道裂缝,裂缝从铁板左上角斜着往下划了一道,像用刀子在铁皮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厉焰把爪子抽出来又往另一个角度插进去,这一次他整条手臂上的筋都绷了出来,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弓弦。他吼了一声——短促而低沉,像狼在喉咙里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一声。爪子从铁板上拖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整块铁片。
铁片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厉焰退了一步,喘着粗气。他的爪子在暗光里微微颤抖着,指尖挂着铁屑和石灰粉末。他低头看着那扇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铁板,那道口子从左上角斜着裂到了中间,边缘扭曲翻卷着,像一张铁皮嘴被撬开了一条缝。他把爪子收回来了,垂在身侧,看了一眼自己手掌,又攥了一下,指甲慢慢缩回去了一截,没有完全缩回,但他没有再动了。
“开了。”他说。声音比平时粗一些,喉咙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低吼余韵。
白覆从他身侧走过去了,停在那道裂缝前面。她把手举起来举着手机往裂缝里照了一下,光柱穿过那道窄缝落进铁板背面的空间里,落在一片暗色的地面上。地面不平整,像夯过的土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干了,干了又浸透了,反复了很多次之后表面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
白覆蹲下来把手机举得更低了。光柱贴在地面上扫了一圈——那片深褐色硬壳上还能看到一些痕迹,像液体在干透之前被踩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血。”
厉焰站在她身后,呼吸已经喘匀了一些,他侧着头从她肩膀上方看进去,他看到了那片深褐色地面,没有说别的。
秦槐从后面走上来了。他站在那道裂缝前面,没有伸手去碰铁板边缘。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墨绿色,像两片深色的潭水在暗光里微微发亮。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闻了一下空气中,声音平着但比平时低:“……不只是血。还有妖毛。”
白覆把手机举高了一些。光柱往上抬了一下,落在铁板背面的墙体上——石壁上糊着一层暗色,干燥的、卷曲的,像什么东西在墙上蹭过之后留下了碎屑和纠缠的毛团。深褐色、灰白色、黑色,搅在一起黏在石壁上,像是有人在这里挤了很久。
白覆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她把手机放下,偏了偏头,想把更多的空间看清楚。厉焰把爪子彻底收回去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外套拍了拍灰披上,站在白覆身后看着那道裂缝。缝隙里的空气往外涌了一小阵,干燥的、带着旧尘和锈味的空气。
五个人站在那扇被撕开的铁板前面,谁都没有迈出下一步。
白覆站在最前面。她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的虎口上那层薄茧在手机光里泛着暗白——这一次不是因为右手腕酸,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些黏在石壁上的灰色毛团,她知道自己以前见过。她站在那道裂缝前面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越过裂缝,把手机先递了进去。光柱落在一片干燥的空气中,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涌,像一池静水被搅了一下。
厉焰站在她身后,抬手擦了一下下巴上的灰,把那半截还在往外冒的指甲彻底按了回去。“……进去不。”
白覆看着裂缝里面那片暗色地面,光柱照着上面密密麻麻交错的血印和爪痕,像有很多人在这里踩过、蹭过、靠墙坐过之后留下来的痕迹,叠在一起厚厚一层。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她把手机换到左手上,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江厌放在她桌面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平平地展着。
“进。”她说。
她侧着身从那道裂缝里挤了进去。铁板的边缘刮了她风衣肩头一下,布料在锋利的铁皮上刮出一道细细的线痕。她没有去管那根线痕,跨进了裂缝背面的空间里。
脚下那片干涸的硬壳在她踩上去的时候没有碎,但发出了一声极细的脆响,像干透的泥巴被踩裂了一道纹。她站在那片地面上,把手机举起来往四周照了一圈——一间不大的暗室,比楼上的办公室稍小一些,四壁都是石墙。墙上糊满了深褐色的干涸液体痕迹,夹杂着深灰色和黑色的细碎毛发。地面上的深褐色硬壳踩上去平整但粗糙,像一层厚厚的旧漆被翻来覆去涂抹了无数遍。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传来第二个人挤过裂缝的声音——厉焰的肩膀蹭过铁板边缘,铁皮刮了他的夹克一声响。然后是秦槐从侧面挤进来的声响,他动作慢,白覆没有回头。然后是墨喧,他进来的声音很轻,像一只鸟落在了地上。最后是江厌,白覆听到了她穿过裂缝时风衣布料被铁板边缘勾了一下又松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五个人站在那间暗室里。手机的光柱是唯一的光源,照在四壁那些暗色的痕迹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迈步往前走,也没有人往后退。白覆站在最前面,光柱扫过墙面上那些纠缠的灰色毛发,在它们上面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