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白覆醒了一次。她睁开眼发现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灯管在头顶嗡了一声又安静了。她趴在桌上睡的,脸底下压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右脸被硌出了一道红印子。她坐起来揉了一下脸,抬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看到墨喧蹲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脸朝着窗外。她看了他几秒,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她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上又歇了大概十分钟,等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然后坐直了。
墨喧没有说话。
白覆坐在桌边看着他。他蹲在窗台上的姿势跟平时一样——两只脚踩在窗台边沿上,膝盖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卫衣帽子扣着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今天没有说话。白覆看了看桌上的手机,七点刚过。如果是平时,墨喧应该已经蹲在窗台上叨叨十分钟了——“媚姐你看外面那个推车的老头今天换了个帽子”“厉哥你昨晚打呼噜了”“秦叔那花该浇水了”。
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黑鸟落在了窗台上,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
白覆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她没有碰他,站在他旁边朝窗外看了一眼——街面上有早起的行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路口那家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隐约飘来油条的味道。一切跟平时一样。她又偏头看了看墨喧,墨喧没有转头看她,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子和下巴。
“……墨喧。”
墨喧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听到了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回应。隔了两三秒,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点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到,但白覆看到了。她没有再问,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了。
秦槐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他走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墨喧,然后看了一眼白覆。他的目光在白覆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没有出声,把水杯放在自己桌上,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他经过墨喧旁边的时候也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然后继续浇他的花去了。
厉焰是第三个醒的。他从椅子上坐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响了两声,他揉了揉肩膀开口就喊了一声:“墨喧今天早饭吃啥——”话说了一半他看到窗台上那个安静蹲着的黑色轮廓,后半句咽回去了,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表情。他把嘴闭上了,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个上午。墨喧没有开口,其他人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白覆翻了翻笔记本里的石碑照片,又翻了一下前两天记下来的炸点时间表,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弧线从城东画到城西又画到城北,每一个红圈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像是有人拿着圆规在一点一点收拢半径。她把弧线画完看了看,没有把握,把笔记本合上了。
厉焰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在桌角放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用塑料袋装着。他没有说是给谁的,放在桌角就走开了。墨喧在窗台上蹲着没有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伸手把塑料袋拿过去了,剥开塑料袋吃了那个菜包子。吃了两口停了,又吃了第三口,然后把剩下的包好了放在窗台边沿上,摆得很整齐。
江厌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白覆桌边。她路过窗台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停了一步,像在看墨喧手里那个咬了两口的包子,又像在看他本人。她停了一拍之后没有开口,走过去坐到了白覆对面的空椅子上。
“多久了。”江厌说。声音低,像怕吵到谁。
白覆说:“从早上开始。没说过话。”
江厌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黑色的轮廓,又转回来。“……他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白覆想了想,“没有上次。”
江厌没再问了,坐在白覆对面,两个人隔着桌面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浅白,太阳升高了一些,影子从窗台边沿往室内移了半寸。墨喧在那道移过来的光里仍然没有动,像一只落在窗台上没有打算挪地方的鸟。
下午的时候白覆站起来往外走。她路过窗台的时候墨喧没有转头。她没有停,走过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进了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半边天,灰蓝灰蓝的没有云。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在转什么东西,只是站着。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的,像有人穿着帆布鞋在地上慢慢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停了片刻,然后更轻的脚步声又开始往反方向走回去。
白覆站在窗边,过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她伸手推了一下,从门缝里看到墨喧已经不在窗台上了。窗台上空了。她把门推开走了进去——窗台上那半个包子还在,塑料袋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叠得好好的。但墨喧不在屋里。
厉焰在椅子上坐着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出去了。”
白覆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个黑点在上面移动。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半个包子——菜馅的,被整齐地码在塑料袋里,旁边放着一颗透明的橘子糖。糖纸没剥,安安静静地搁在窗台边沿上,像一颗橘色的石子。
她伸手把那颗糖收进了口袋里。
墨喧飞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刚过路灯就亮了,窗外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墨色。办公室里灯亮着,白覆坐在桌边,手边摊着那本笔记本但没有动笔。秦槐站在窗台边望着外面,水壶拎在手里没放下。厉焰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按灭。江厌坐在角落里,她的椅子转到了面朝窗外的方向,但没有看着窗外——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妖爆准时来了。入夜后第一声闷响从城北方向传过来,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办公室里那扇窗户被震动带得微微抖了一下。白覆抬头看了窗外一眼,又低下了。
墨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从门口进来——白覆先听到的是窗台上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木头上。她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墨喧已经蹲在窗台上了。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肩膀微微起伏着,像飞了很远的距离有些喘。
白覆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墨喧伸出手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他没有说话。那张纸被叠得很小,边角有些磨损。白覆接过来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飞着蹲在某个屋顶上写的:“炸点圈已经合到局外面那条街了。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各一个,间距一样。最外面那圈离局大门不到五十米了。”
白覆看着那几行字,停顿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放在桌面上。她看向墨喧,墨喧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他的脸被帽子和衣领挡住了大半,露出的一小截下巴有一点发红,像被风吹的。他蹲在窗台上没有开口,也没有打算开口。白覆想了一下,说:“……累不累。”
墨喧点了一下头,轻轻地点了一下。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回应。白覆把桌上那杯还温的水端起来放在窗台边沿上,没有说“你喝”之类的话,只是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墨喧低头看了看那杯水,伸出两只手把杯子捧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把杯子端端正正放回了原位,杯把手朝着白覆的方向。
他蹲在窗台上,像一只终于落在树枝上开始合拢羽毛的鸟。白覆没有追问那圈炸点的详细位置,也没有问他飞了多久、在哪些地方落过脚。她只是在那杯水旁边放了一颗新的橘子糖。
灯管安静地亮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