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但办公室里的灯管还开着,没有人在意头顶那根闪烁的灯管。白覆站在窗台边,身旁是秦槐,厉焰还靠在墙边,江厌坐在椅子上,墨喧蹲在窗台上。五个人在刚才那句“去城外把那块碑翻过来”之后又安静了片刻,像那句话落下去了,还没落地。
厉焰是第一个动的。
他从墙边直起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像弹簧被压了很久之后弹起来的。他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走向谁,他在原地站直了,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一些,像把憋了一整夜的东西往外倒了:“打回去。”
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到了。白覆站在窗台边没有转头,但她的肩膀偏了一下,像在听一个她预料到会来的方向传来的声音。墨喧从窗台上抬起头看着厉焰的背影,他的嘴还闭着,但眼睛没有移开。秦槐站在白覆旁边,手搭在窗台边沿上没有动。
厉焰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大了一些:“打回去。不等了。张骁已经死了,小张还活着,他干的。他动的手——城墙后面那把刀是他递的,江厌背后那把刀是他给的。他把信从墨喧嘴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笑着说“你飞得不够快”。他站在你们身后跟你们做交易把江厌带回来,条件是要你们忘掉所有事。”
他说到“忘掉所有事”的时候手指开始攥了,指节发白。他看着白覆,又看着秦槐,又看着江厌,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在确认这些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间屋子里。他的呼吸变重了,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最满的位置,弦绷紧了,只差一个松手的动作。
“你们不恨他?”厉焰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约两秒。灯管又闪了一下,暗了片刻又亮了。
白覆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看着厉焰。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一个她需要确认的问题:“你打谁。”
厉焰站在办公室中央,他看着白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刚才那句“打回去”还悬在空气里没有落地,但白覆这句话问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打。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攥着,但他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目光从白覆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像在找一个具体的、能让他把拳头砸上去的东西。秦槐站在窗台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找不到他。”
厉焰没有回头:“……什么。”
“小张就在底下的密道里。”秦槐说,“他要跑早跑了,他没跑。他想让我们选——我们选完了,选完之后他才会决定下一步。”
厉焰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一只野兽站在笼子里,对着笼门的方向。
白覆说:“你刚想起来那些事情。三百年你忘了,现在猛地回到了脑子里,你觉得应该恨一个人,因为你恨起来才有力气往前走。但恨一个人你得知道他站在哪儿——现在小张在底下等你选,你不选他不动。所以你现在打谁?”
厉焰看着白覆,他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颜色变深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打你。”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空气都顿了一下。墨喧从窗台上坐直了,秦槐的手从窗台边沿上松开了一些,江厌转头看向白覆的方向。白覆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厉焰,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当年你们打晕我。”厉焰说,“你砸的。你从背后砸了我一棍子。我晕过去的时候看到你弯腰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根棍子,你低头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等我醒了之后事情已经定了,契约已经签完了,张骁站在城墙顶上笑着说“和平了”。我站在城墙根底下看着你们,你们都知道那是个圈套,但你们谁都没说。”
白覆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是稳的,像一棵在原地生了很久的树,不管风从哪个方向吹来都不会轻易倒下。“……我砸你的时候不知道后面有弓箭手。我只知道你冲进去就没命了。”
“那你们可以告诉我。”厉焰说,“你们可以拉我一把,说一句‘别去’,我就会停。但你们没说话。”
“我喊了。”秦槐的声音从窗台边传过来,比白覆的声音快一些,像已经按了很久压住的话终于放了,“我喊了。你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