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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坐了一夜(第1页)

墨喧蹲在椅子旁边没有动。他的下巴搁在椅子边沿上,黑色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里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了又懒得收拾的草。白覆的手悬在他肩侧,没有碰到他,但也没有收回来。茶水间那扇门在她身后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像一个细长的矩形,光斑的边沿正好切过墨喧的鞋尖。

过了很久,墨喧动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蹲久了关节在抗议。他没有直接回窗台,而是走到窗台边蹲回了原来的位置,姿势跟之前一样。但他蹲上去之后没有戴帽子,把帽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自己的指尖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办公室里继续安静着。灯管又闪了一下,从灰黄色变回白色又变回灰黄,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又续上了。白覆坐在桌前,手还搭在椅子边沿上,那个悬着的位置现在已经空了,墨喧已经回了窗台。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上摊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的掌纹,然后又合上了。

江厌从角落走出来了。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像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样。她走到白覆旁边,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了,没有说“我坐这儿”,也没有问“你还好吧”,只是坐下来了,面朝白覆的方向。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坐了很久的雕像。

厉焰从椅子上坐起来了。他坐起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懒腰,只是撑着扶手慢慢坐直,把他的腿从桌沿上放下来踩在地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在秦槐旁边站住了。秦槐的姿势跟之前一样,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棵在暗处收着叶子等天亮的树。但他旁边那扇窗户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有人在窗玻璃前面站了很久,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白雾。

厉焰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没有问“你站了多久”,也没有说别的。他只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路灯照着的空荡荡的街面。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着或站着,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画面上没有人在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窗户玻璃上那层正在慢慢消失的水汽正在变薄,像夏天的清晨在窗玻璃上留下的雾气正在被光慢慢烘干,从边缘开始往里收窄。外面天开始亮了,路灯还没有关,但路灯的光已经从明亮的黄白色变成了很淡的暖色,像被天光稀释了。

白覆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多。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开始慢慢变了——从灰黄色变成一种更淡的灰蓝色,像墨被水稀释了几次之后剩下的颜色。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排绿萝的叶子在逐渐变亮的光线里一片一片显露出轮廓,从暗灰色变成深绿色,又从深绿色慢慢变浅。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的东西慢慢从翻涌的状态沉淀下来了。城墙的画面、跪在碎石上的触感、江厌闭着眼躺在她膝上的样子、那个戴眼镜的人站在她身后说“你可以回来,你得忘”的声音,所有碎片一片一片落下来,像一场雪下完了之后地面开始变白。她感觉到那些碎片落到底了,没有浮起来,也没有再翻搅,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翻看。

她转过头看了看江厌。江厌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灰白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挡了半边脸。她的呼吸很轻,均匀的。白覆看到她的睫毛在渐亮的光线里泛一层极浅的灰白色,像霜挂在了细枝上。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自己的手背上。

秦槐从窗台边走开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出声,但他的身影在窗台边沿晃动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了。他的动作很慢——坐下的动作慢,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的动作慢,抬头看窗户的动作也慢。他坐下来之后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他偏了一下头,像在听地底下那条河的声音。

墨喧在窗台上换了一个姿势。他没有蹲着了,他把腿从膝盖下面抽出来盘腿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他的帽子已经重新扣回头上了,但帽檐朝后歪着,露出一整张脸和那丛乱蓬蓬的卷发。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条正在变亮的街面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厉焰靠在墙边,他的两条胳膊仍然抱在胸前,但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像一块绷了太久的布被慢慢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像在确认那只手已经不再攥着了。

天光从窗户外面一寸一寸地移进办公室。先是窗台的边沿,然后是绿萝的叶片,然后是桌面的边缘。光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整间屋子的颜色都在变。从灰蓝色变成浅蓝色,变成淡金色,变成一种干净的、透明的颜色,把墙面上那些旧污渍照得清清楚楚。

白覆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七分。办公室里五个人都醒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别人开口。窗外的街道上开始出现晨起的行人,推着车、拎着菜兜子、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秦槐开口了。他从沙发上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楚:“……现在怎么办。”

白覆听到了这句话。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人立刻回答,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几片压了半边的纸页,纸页翻了一下又落下,像一只蝴蝶在水面上沾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白覆把目光从窗外的街道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桌面上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旧的,边角被水杯烫过一圈浅色的痕,像一层细小的年轮印在了纸上。她伸手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那张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压着一枚橘子糖,糖纸被展平了,明黄色的。她伸手把那颗糖从纸面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秦槐旁边。她看着窗外那条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面,看着那些推着车、拎着菜兜子、骑着电动车经过的人,在秋日清晨的光线里向前移动,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

“先活着。”白覆说。

秦槐在她旁边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一棵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枝干又定住了。他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很轻:“……怎么活。”

白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层薄茧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旧印记正在慢慢消退。她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手收回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橘子糖。

“先把妖爆停了。”她说,“停完了再想怎么活。”

厉焰从墙边站直了。他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停。”

白覆说:“去城外把那块碑翻过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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