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地板是凉的,白覆靠着橱柜柜门坐了一会儿之后感觉到那股凉意已经从地面渗到了后背的肩胛骨之间,像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腿换了个姿势,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江厌还蹲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很窄,窄到白覆能看清江厌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灰。她伸手帮江厌把灰擦掉了,手指在江厌的眼角轻轻刮了一下,江厌没有躲。
“你坐会儿。”白覆说。她扶着橱柜门慢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腿有些麻,她站直了之后用手揉了揉膝盖,然后伸手把江厌拉了起来。江厌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在白覆掌心里多停了一拍才松开,像在确认刚才那段对话不只是一个人在做梦。
两个人从茶水间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是暗的。灯管灭了半根,剩下半根在床头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声,光线从白色变成了灰黄色,像旧灯泡快烧完了。厉焰还躺在椅子上没翻身,墨喧蹲在窗台上,身形裹在卫衣帽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白覆看了他一眼,他蜷在那个位置的轮廓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白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她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坐在暗处看着窗台上那个黑色的轮廓,在手指敲击桌面时停住了。
墨喧醒了。
他醒的方式很安静——没有伸懒腰,没有揉眼睛,也没有开口喊一声“媚姐几点了”。他只是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深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办公室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他看了一会儿,像还没完全清醒,瞳孔没有聚焦。然后他开始慢慢转动脖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从白覆的方向到厉焰的方向到秦槐的方向到江厌的方向,最后目光又转回了白覆的方向。他看着她,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醒了?”白覆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怕吵醒厉焰。
墨喧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像还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他蹲在窗台上,手还抱着膝盖,但他看着白覆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开口了:“……我梦见飞了。”
白覆坐在桌前,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看到他的膝盖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往哪儿飞。”白覆问。
墨喧沉默了两三秒:“……往城墙。”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了一下眼,像把这句话放出去了之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开始翻涌了。他的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焦距变了——他不再看着白覆了,他的目光落在白覆身后某个更远的位置,像穿过办公室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风很大。”他说,“比昨晚上楼顶的那个风大。风是横着吹的,把我的羽毛压得贴在一起,翅膀张不开。我嘴里衔着东西,硬的,像一张纸折了好几折塞在牙关里,我咬着不敢张嘴,怕它被风吹走。”
白覆坐在暗处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正在慢慢变化——从刚醒的迷糊变成一种正在回忆什么东西时的专注,他的瞳孔略微散开了些,像在眼前重新播放一段已经看过的影像。白覆没有打断他。她坐在那儿安静地等着,听他把自己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说出来。
“底下是荒地。灰的,没有草,光秃秃的。远处能看到城墙的轮廓,低矮的,灰白色,像一条粗线横在天和地之间。”墨喧说,“我在往那个方向飞,往城墙方向飞。我嘴里衔着那东西,是一张纸,上面写了字。我看不到写了什么,但我记得那张纸叠了四折,边角被我的牙咬湿了。”他停了一下,“……我飞了很久。风一直横着吹,没有停过。”
“……然后呢。”白覆问。
“然后我看到了。”墨喧说。他的声音变低了。“城墙后面有东西在动。一开始看起来像是旗子,又像是人群在移动,但仔细一看是反光的——像一堆碎玻璃在地上铺开了,太阳一照白晃晃一片。我放慢了速度想看清楚一点,然后我飞低了一点,低到能看到那些人影在城墙后面列队。”他停了一下,“……他们手里拿着弓。箭头朝上,对着天。”
他蹲在窗台上,手还抱着膝盖,但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抵着卫衣裤的面料,按出了几道折痕。“我当时心里想了一句话。我想的是——‘我得快点飞到,把东西送到。’但风太大了。我侧着飞,翅膀被风打得偏了一下,就在那一下偏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下面上来了。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然后我听到声音了。破空声。很短,像一根线被人绷断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他已经知道很久的东西,但念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说到“破空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那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再响一次。“那支箭从我的翅膀下面穿过去的,擦过了羽毛的边缘,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然后我开始往下落。”
白覆坐在桌前,手搭在桌面上没有动。办公室里的灯光昏暗,窗台上那个黑色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晃了一下,像一只鸟在枝头重心不稳的时候调整了一下位置。她看不清墨喧的脸,但她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尾音在某个字上收得比平时快,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回咽。
“……信掉了。”墨喧说,“我从半空开始往下落的时候嘴松开了,那张纸从我的牙缝里滑出去了,被风托了一下翻了个面,然后在半空中散开了——像一片白色的大叶子被撕碎了,纸屑在风里翻着跟头往下飘,飘到地上的时候已经被吹散了。”
他停了一下,安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一些。“我当时还没落地,在半空中翻着往下掉,能看到那些纸屑在风里四散开了。我看到其中一片被风吹到了城墙的方向,挂在城墙的垛口上,挂了一下又被吹走了。我看到那些纸屑落在地上的时候像白色的花瓣被风吹散了,一片一片散落,捡不回来。”他停顿了一下,“……那是我送的信。”
“你掉下来之后呢。”白覆问。
墨喧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掉下来了。落在地上的时候左边翅膀先着地的,骨头断了一根,我侧躺着喘不上气,嘴里还有一小片信纸没掉出去。我咬住了那片纸,像咬着一根稻草,没有松口。”他说,“我躺在地上看着远处那面城墙,看到城墙上起了火。黑烟从垛口后面升起来的,先是几缕细的,然后越变越粗,像一整面墙都在烧。我想喊一声,但嘴里衔着纸,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