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覆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是一片暗,灯管关着,窗外的天刚透出一层灰白色,像一张旧纸被水洗过之后晾到半干。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掉在膝盖上。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绿萝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深绿,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她伸手把灰擦掉了,叶子在指腹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厉焰从椅子上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响了一下,他歪了歪头,又响了一下。墨喧蹲在窗台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像是早就醒了但没下来。秦槐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站直之后偏头听了听底下的动静——他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但白覆注意到他的眉头比平时压得更深了一些。江厌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灰白长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她用手拨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侧脸。
白覆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她打开笔记本,把昨天从小张那里听到的最后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周在坟场留了一个铁盒,你们去挖。”她把笔记本翻到夹着那张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的字还压着那颗橘子糖。她把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把纸条叠好放回笔记本夹层。
“去坟场。”她说。
五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街面上的行人比前两天少了一些,有几家店铺的门板还没打开,像主人昨天晚上走了之后一直没回来。白覆注意到路边有一道裂缝从人行道边沿延伸出来,大约半指宽,裂缝两侧的地砖微微翘起,缝隙里有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像是从地底带上来的。她从裂缝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走到城北郊外那条路的时候,路面上的裂缝比城里更多了。有一条从路肩延伸到了路中间,裂缝边缘的路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了一下,沥青裂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秦槐走在白覆旁边,他每隔一段就低头看一次地面,他的眼睛颜色在这段路上一直是墨绿色的,没有变回来过。
坟场的铁门还是上次那个样子,锁链挂在门闩上,锈迹比上次多了一层。厉焰把铁链取下来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坟场里传得很远,几只停在围墙上的麻雀被惊起来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里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五个人穿过铁门,沿着第四排墓碑中间的窄路往最里面走。
那块碑还在。第四排最里面那块,矮半截,碑面空白。碑座旁边的土比上次更松了一些,像被什么从底下拱过,土粒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圈浅色的环。白覆蹲下去用手拨开土,手指插进去两寸就碰到了铁盒的边缘。她把铁盒从土里拿出来的时候盒面上的泥比上次更湿,贴在掌心里带着一股冰凉的潮气。
她坐在碑前的泥地上把铁盒打开。里面那两张纸还在——老周写的纸条和那支笔帽裂了的圆珠笔。但这次铁盒底部还压着一样东西,上次他们没有注意到:铁盒底部的衬垫下面有一层夹层,夹层里塞着一个叠成小块的信封。白覆把信封抽出来,信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两折。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她展开纸看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图画得很粗糙,像是随手用铅笔勾出来的,画的是城墙遗址的结构,有几处标了“入口”“通道”“封堵点”的字样。其中“封堵点”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是老周的笔迹:“地脉裂口在城墙根正下方,约五十米深处,宽三米。契约正本裂开后,妖力回流会从裂口往上涌。要封住这个裂口才能把妖力重新锁回去。”
白覆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老周知道裂口的位置。”她说,“他提前把封堵点标出来了。”
厉焰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那张图,问道:“怎么封。”
白覆说:“老周只标了位置,没写方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这一下比昨天任何一次都重——幅度不大,但持续的时间更长,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块很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白覆站在坟场的泥地上,感觉到那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新的节奏,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间歇性搏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缓慢地、不可逆地裂开,裂口边缘的石层在互相挤压,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几乎听不见但能透过骨骼传导的声响。
秦槐蹲下去了。他蹲在碑旁边,手掌贴着坟场的泥地。他的手指按进土里,指节陷进去,他停了几秒之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紧。
“裂穿了。”他说。
白覆转头看他。“什么裂穿了。”
“底板。”秦槐说,“密道下面那层。裂穿了。妖力正在往上涌,涌进密道里。”
墨喧站在碑的另一侧,他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他听了几秒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城墙方向有动静。我听到风声不对,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外冒。”
白覆没有犹豫。她把地图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确认了封堵点的位置——“城墙根正下方”。她收起地图,转身往坟场门口走。“回城。城墙根。”
五个人从坟场出来的时候白覆手机响了。值班室赵明远的声音比之前急促得多:“白姐——城管局楼底下在冒热气,地面裂了一条缝,正在往外冒白烟,跟城东那个不一样,这个裂缝旁边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喘气。门卫大爷说楼也在晃。”
“你们先撤出来,别在楼里待着。”白覆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五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城里走,路上的裂缝比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些,有几条裂缝从路沿延伸到了路面中间,缝隙里冒着极细的白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缕一缕的雾丝。路边有居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地面的裂缝,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拎着包往外走。白覆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
走到城墙遗址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条裂缝。城墙根正下方,一块地面被从底下拱开了,混凝土板块裂成了三四片,边缘翘起来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卷着。裂缝中心有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洞,洞口周围的土地颜色比周围深,像被什么液体浸透了之后又干了。洞口里冒着白汽,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带着一股干燥的、闷热的气味。洞口的边缘还在缓慢扩张,能听到极细的碎裂声从下面传上来。
白覆站在裂缝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她低头看着那个洞口,能看到里面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灰白色反光——像是妖力在深处流动的时候偶尔把光折上来了。
“得把它堵住。”她说。
她的话音还没落,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大的。整条街面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又放下来。白覆身体晃了一下,她稳住了,但旁边的厉焰退了一步才站稳。城墙遗址那面残余的老墙墙体上有一道旧裂缝正在扩大,碎石从墙面上掉下来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远了。裂缝中心的洞口在白汽中又扩大了一圈。
白覆往前走了一步。她还没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身后有一个人比她先动了。
江厌从她身后走过去了。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都不会被弹开。她走过白覆身边的时候风衣下摆从白覆的手背上扫过去,凉的,像一片冰凉的叶子拂过皮肤。白覆转头看她,江厌已经走到裂缝前面了。
“江厌。”白覆喊了一声。
江厌站在裂缝前面没有回头。她低头看着那个正在涌出白汽的洞口,看了一秒,然后她迈步走到洞口上面——脚尖踩在裂缝边缘的翘起处,另一只脚跨过洞口,整个人的重心落在裂缝正上方。她蹲下去了,膝盖弯着,身体往下压,两只手撑在裂缝两边翘起的混凝土板块上,掌根贴着粗糙的断面,指头张开按在裂缝边缘的泥土里。
她的风衣下摆垂下来盖住了洞口的一角。灰白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散在身前。她蹲在那个正在往外涌着白汽的洞口上面,身体挡住了往外冒的妖力。
白覆站在原地。她听到自己喊了一声“江厌”,声音比她想的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后半截。
江厌没有回头。她蹲在裂缝上面,两只手按着裂缝两边的地面,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死过一次了。我不怕再死一次。”
白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风衣布料在妖力涌出的气流里被吹得动了一下,但她整个人是稳的,像一块盖在洞口上的盖子。脚下的地面还在震动,裂缝还在往外涌着白汽,但白汽涌到江厌的风衣下摆那里就散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之后只能从两侧往上飘。
白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江厌身后站住了。她蹲下去把手按在裂缝另一侧的边缘上,跟她并排蹲着,手掌贴着裂缝边缘的泥土地面,感觉到掌心里传来的震感。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儿,手按着地面。秦槐走上来蹲在裂缝的另一侧,手掌贴地,树根从地底翻出来缠住了裂口边缘的土层。厉焰站在裂缝的后面,两只手按着翘起最厉害的那块混凝土板块,把它往下压。墨喧蹲在白覆旁边,两只手也按在地面上。
五个人围在裂缝周围。江厌在最中间蹲着,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洞口,白汽从她身体两侧涌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片极淡的雾。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