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覆站在办公室中央,脚下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一下接一下。她盯着自己的脚,鞋底能感觉到那种有节奏的震颤,间隔在缩短,像有人在底下调快了一个节拍器的速度。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那句决定走出门去的话:“我去找他。”
厉焰说:“我跟你去。”他已经从窗台边直起身了。
“不用。”白覆说,“他不在别处。他还在楼下。从密道口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影子,是靠着墙站着的,没有走远。”
厉焰没有跟上来,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框旁边,挡在办公室门口和走廊之间的通道上。白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偏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挡住她的路。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白覆走到尽头拐角处的时候看到了小张——他靠着墙站着的姿势跟白覆刚才瞥到的那一眼一样,微侧着身,手插在口袋里,一只脚抵着墙根,像在等一列不一定会来的车。他听到脚步声偏了一下头,看到白覆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动。
“你没走。”白覆停在他面前,隔着大约两米远的距离。
小张说:“我说了要等你们选完。”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下的结论。
白覆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你放我们恢复记忆,让我们一截一截地想,一件事一件事地想起来,把我们扔在密室里看那张纸上的字,把老周藏在郊区坟场等着我们去找,把碑留在城外等着我们去翻。你什么都没有做。你没有拦我们,没有催我们,没有替我们选,只是把东西摆好了等我们自己去翻。你等了很久,久到我们每个人都把最疼的部分重新经历了一遍。”白覆看着他,“你让我们自己看完了所有东西,然后让我们自己选。”
小张靠着墙没有动,手还插在口袋里。他听白覆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白覆看着他。小张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窗玻璃映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天快暗了,路灯还没亮,像城市在一天的忙碌后短暂安静下来的时刻。
“三百年前我站在城墙上面,站在你旁边。”小张说,“你签字的时候我站在你左边,我看到了你的手在抖。你说签完就没事了,然后你签了。当时所有人在底下看,风很大,旗子裂了一角。我低头看着你签完字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你比我更相信这张纸。我不信它。但你已经签了。”
白覆没有接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后来他(张骁)开始准备那些事,把墙砌起来,把碑刻起来,把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我那时候在想,你签完字之后会不会后悔。”小张说,“如果后悔了,可能还来得及。”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微微往墙那边靠了靠。
“后来你跪在城墙上哭了一整夜。我站在你身后,跟你说可以把人带回来,代价是让你忘掉。你答应了。我把她的残魂收回来放回了她的身体里,把她的记忆重新拴好之后我开始清你们的记忆。清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着你坐在城墙根底下闭着眼,等你醒过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我得把那个选择留给你自己。我不能替你们选第二次。”
白覆站在他面前,走廊里的灯管在她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所以你让我们自己看、自己想起来、自己走到这一步。”白覆说,“三百年你选不了的事,推给我们选。”
小张没有否认。他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像在看着自己脚边的地砖缝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选了不灭。”
白覆说:“是。”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
小张站直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拉链头在月光下晃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又看了一眼白覆,然后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白覆的方向传过来:“对了,老周在郊区坟场那块碑底下埋了一个铁盒,你们去挖一下。里面有他替你们留的东西。你们用得着。”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移动,一级一级,越来越远。白覆站在走廊里没有追上去,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厉焰还站在门边,看到她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人呢。”
“走了。”
“他走了。”
“走了。”白覆走进来把门带上了,“他说老周在坟场留了东西,让我们去挖。”
厉焰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那这一摊事呢。他掀起来的摊子,他走了。”
白覆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他知道我们会自己收拾。”
窗外的最后一抹光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深蓝。墨喧蹲在窗台上,头微微侧着看着窗外,他的声音从窗台方向传过来:“媚姐,底下那个震动……比刚才慢了。”
白覆停下来听了一下——确实慢了。不是停了,但频率在下降,像一个人跑完了一段长路之后正在慢慢减速。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心里没有汗,虎口那层薄茧的颜色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像一块快要愈合的旧伤正在慢慢恢复正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慢慢伸平又合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墨喧旁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去把铁盒挖出来。”她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