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在地沟边坐了那一夜、对着掌心那捧泥说了一句“你们在里面啊“之后,我就摸着点门道了,那回之后,黑泥还是涌,涌上来的煞气里,还是有人在骨头里嚎,可我不再只是拿话去镇它,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涌上来的泥越积越多,地沟通填满了,漫到脚面上,凉腻腻地往草鞋里钻。
我开始捧,捧起来,塞进留痕石里,一捧,两捧。石头的灰雾涌出来,不是白天拓印时那种轻的、往上飘的雾了,这次的雾重,往下沉,贴着泥走,它裹住那捧黑泥,像嘴裹住一口饭,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然后慢慢平下去咽了,咽完,石头表面那道裂纹,就是雷劈的那道,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好像也跟着合了合。掂了掂石头,沉,比去年沉了得有一倍,裂纹没扩大,摸上去还是坑坑洼洼的凉。可它跳得不一样了,以前是“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隔得匀,现在跳得闷,一下,隔很久,再一下,像人吃撑了打嗝。
我没管它,接着捧,蹲下,手插进泥里,指缝被填满,凉腻,捧起来一捧沉,走到青石边上,把泥按在石头上,灰雾涌出,裹住,鼓起,咽下。
天亮捧到天黑,吃饭的时候阿萍来喊我,我“嗯“了一声,没动。
她站了一会儿,说:“你疯了?“
我说:“快了。“
她说:“什么快了?“
我没答,她走了。捧到手指头发木,左手食指指甲缝里那道黑,来涤尘阁两千八百年了,还是那一道,没往上走,被泥糊住,看不清了,手掌被泥里的沙砾硌出几道血口子,泥渗进去,杀得疼,疼得好,疼让我知道自己还在。
管事来看过,他站在阁门口的阴影里,背着手,脸沉,他看我捧,看灰雾从石头里涌出来裹泥,看那石头一点点鼓起来又平下去,他看了很久,眼皮耷拉着,不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瞥见他走出阴影的时候,脸上有点东西,不是怕,也不是怒,是不对劲,像看见一个人在吃土,还吃得津津有味,没停,接着捧。
那天黄昏,老周来了,天是橘灰色的,风停了,泥地的腥味往上翻,翻得比白天还凶,我正蹲着捧一捧泥,听见拐棍声,笃,笃,笃,很慢,一下一下,从阁后那条路过来。抬头看见老周站在几步外,他驼背很厉害,背拱得像张犁,脸皱得像干了的橘皮,一层压一层,眼睛浑浊,可浑浊里头有点清亮的东西,像浑水底下沉着一颗石子。
他手上也黑,黑到手腕,再往上就没有了,他没烂,他在涤尘阁待了四十年,什么活都干,就是不说话,他是哑巴。
他看我,我也看他,他看我手里的泥,看我往石头上按,看灰雾涌出来裹住泥,然后他往前挪,挪到我身边,蹲下,关节响了一声,很脆,他艰难地弯下腰,把拐棍横过来,用棍尖,就是那根磨得发亮的、尖头的棍尖,对着泥地,泥地是湿的软的,棍尖划过去,划出一道深色的槽,泥往两边翻。
他写「有」「来」「历」
我盯着看三个字,深色的槽,在泥地上,湿漉漉的,写完他停了一下,棍尖在“历“字最后一笔上顿了顿,提起来,然后他站起来,关节又响了一声,他拄着拐棍转过身,往回走,笃,笃,笃。没看我,没表情,像写完这三个字,他这辈子要说的话就说完了。
我扑过去,蹲在那三个字前面,泥地在合,湿泥自己会往回填,浅槽正在慢慢变平,我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三笔重新划了一遍,划深,泥挤进指甲缝凉的。
刻完我抬头,老周已经拐过阁角,看不见了,只剩拐棍声,笃,笃,笃,远了,坐在泥地上,看着那三个被我重新划深、又被泥慢慢填平的字,有来历,刚来那年,我捧起第一捧泥,就在玉简上刻过这三个字:里面有东西,有来历。
阁后那个烂胳膊的老役,抓着我的手腕也说过,它有来历啊,它有来历啊,他重复了两遍,然后说他往胳膊里藏,烂了。现在老周,一个哑了四十年、一句话没说过的人,用棍尖在泥地上,又给我写了这三个字。
三个人,三种写法,同一句话。我先是被撞见的慌,我藏了一辈子的念头,觉得这些泥不是垃圾、觉得它们有来历,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想,原来不是,老周也知道,老役也知道。然后是酸,酸得我鼻子发堵,老周不会说话,他要是能说话,他得说多少?他憋了四十年,就为了用棍尖在泥地上给我写这三个字,再然后是重,如果人人都知道它有来历,却还是把它一盆一盆冲进地沟、踩在脚底、当垃圾倒掉,那才叫残忍,知道,却不做,老周知道,他也没办法,他只能写给我看,最后是一点亮,很小的一点,像油灯快灭时那一跳,我不是一个人。
我没哭,月末,老周死了,通铺那头空了,他躺在自己铺上,身上盖着破席,脸露在外面,皱成一团,他走的时候没人知道,早上阿萍去喊,不应了,站在他铺前看了一会儿,他手上那点黑还是黑到手腕,没再往上,他没烂,他只是老了,老死了,回到阁后,那个泥坑边上,我划过的三个字早被后来的雨和泥填平了,只剩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印子。
夜里,我坐在地沟边,石头搁在膝上,沉。它跳得闷,隔很久一下,地沟通的泥被我捧走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石板缝,腥味淡了些,可还在。
风从阁顶破洞漏下来,吹在我后颈上,凉,然后影子动了,从影子里长出东西来,灰雾从我的影子里渗出来,往上长,贴着地面先聚成一团,然后拉长,长出肩,长出腰,长出腿,长出头,半透明的,灰玻璃那样,能看见后面的墙有脸。
我屏住呼吸。
它的脸很淡,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是极淡的影子,像用铅笔在灰玻璃上轻轻描了一遍,描完又用手指蹭花了一点,没有表情,是还没学会,可它能看,它那双淡淡的眼睛正对着我,站在我面前,比我稍微高一点,手垂在身侧,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地沟,骨头里那个声音来了,可这次不是只在骨头里,它有了形状,声音像从那张淡脸的方向直接进到我脑子里。
“你叫闵流钰。”我点头。
“钰,珍宝,你藏珍宝。”我看着它。
它抬起半透明的手,指自己,“我叫阿芜。”
我浑身一震。“芜,杂草,我是被扔的那个。”
风停了,地沟的腥味好像也停了。
我张着嘴,没说出话。它看着我,那张淡脸没表情,可我听得出来,它的声音压低了,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憋了很久。
“你有名字,人人叫。”它停顿。
“我也有名字——你叫过吗?”
我愣住了,叫过吗?脑子里“轰“一下,翻出很多东西,万藏界漏雨的夜,柴房里影子笑,巡值弟子被弹开,散道时它护住我神魂说“记账“,演武场它顶号放倒三个,涤尘阁地沟我说“想回家“它说“你还能这么用“。
它一直都在,有名有姓——阿芜,它自己说的,芜,杂草,被扔的那个,一直都在我骨头里、影子里,可我叫过它吗?在心里,在骨头里应它的时候,可用嘴呢?当着它的面,用我的嗓子,叫出“阿芜“这两个字?没有,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我喉咙发紧,我张了张嘴想叫,“阿——“刚出一个字,卡住了,卡在牙关里,我说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藏了一辈子,藏废话,藏玉简,藏布袋,藏影子,藏它,我叫它一声,它就是“被叫出来的“——被叫出来了就显了;显了,就有人知道我身上有东西;有人知道,执法堂的测影尺就会亮,追猎者就会来,正统就会说“暗魄附体,邪修“。
我怕的不是叫,是显,“藏“是保护它,可保护它的方式,恰恰是不承认它,跟藏废话一样,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可废话至少我还刻在玉简上、记在账里,它呢?我连在玉简上都不敢写它的名字,布袋被搜过,玉简被收过,写了就是证据,就是“邪修“的铁证。连一个名字,都不敢当面叫。
它看着我,很久,风又起了,吹得它半透明的轮廓晃了晃,像水里的影子,然后它退了,轮廓往下矮,淡,模糊,缩回地上那团灰影里,地上只剩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团灰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团影子,刚才,它明明有脸。抬头,天上是灰的,没有月亮,地沟里剩下的黑泥在我脚边,静静的。
没叫它的名字,但我知道它叫什么,这就够了,不够,我知道不够,可我现在,只能做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