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周在泥地上写“有来历“那年,到今年,过了一千年,一千年我捧了多少捧泥,算不清。
我只知道,石头的灰雾裹住泥、咽下去的动作,一年比一年慢,像人噎住了,腮帮子鼓起来,半天才平下去一回,它越来越沉,贴身挂在怀里,压得我心口发闷,走路时坠着肚皮,它跳得也越来越闷,以前是“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隔得匀;后来变成隔很久才一下,像人吃撑了打嗝;再后来,有时大半天才闷闷地跳一下,跳得我肋骨都跟着共振。
我没停,捧一捧,按在石头上,灰雾涌出,裹住,咽下,再捧,地沟通里的泥被我捧得浅了些,可地底下的东西没完,它像有源头,捧走一捧,底下又渗出一捧。到了今年九千年头上,那天,我正蹲在沟边,手插在泥里,先是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踩进泥里那种“噗“的声音,是更沉的,从脚底板传上来的,“轰——“的一下,像地底下的石板塌了一整块,震得我膝盖发麻,蹲不住,手撑在地上,手底下的泥涨了,不是像发面那样慢慢鼓,是快的,沟底的石板先裂,裂开一道黑缝,缝里往上翻泥——厚,翻不动,就往外挤,像挤出来的膏,紧接着阁子正中的地面也鼓起来,裂开第二道缝,黑泥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拱起一个包,包撑破了,“噗“的一声,泥就漫上了地面。
我站起来,泥已经到脚踝,凉,腻,顺着草鞋的破口往里钻,跟多年前第一回踩进来时一样,可这次它不是积在那儿不动——它在走,往低处漫,往阁子里漫,到小腿肚了,腥气一下子翻上来,比往日重十倍,不是闷在底下往上冒了,是扑在脸上,糊在鼻子里,往眼睛里钻,我的眼睛立刻被熏得流泪,火辣辣的,像被人抹了一把辣椒水,我眯着眼,只能从眼缝里看东西——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泪,模模糊糊,黑亮黑亮的一片,有人在喊,杂役们从阁里往外跑,端盆的摔了盆,扫帚的丢了扫帚,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往门口趟,泥到膝盖,走不快,有人摔了,爬起来,脸上糊着泥,接着跑。
阿萍在我旁边,她泥已经到大腿根了,正伸手来拽我:“闵流钰!走啊——!“
她的手伸过来,十根指头,黑到第二个指节,现在连那点黑都糊进泥里,看不清了,我还看着我手底下的地沟。那道裂开的缝还在往外挤泥,不是喷,是涌,咕嘟咕嘟的,像一口锅煮开了,厚得冒不出泡,就那么一鼓一鼓地往外翻,泥漫过半个涤尘阁了。
法器架子倒了一排,一面铜镜掉进泥里,只露出个边,镜面朝上,糊了半面黑,另外半面还反着火光——后来才有的火光,靠东墙那排玉简架子腿上,泥已经爬到第二格,架子在慢慢歪,泥面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包,跟多年前一样,像发面,可这次不是发面——这是整片地都在往外吐,包慢慢涨,涨到发亮,然后“噗“地破一个,冒出一股更浓的腥气,接着又塌下去,变回平的一小片,破了又涨,涨了又破,整片黑泥像活的,在喘,腥气冲得人睁不开眼,我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泥,抹完更糊,眼泪一直流,不是伤心,是熏的,眼角辣得疼。
管事站在阁门口,门口地势高,泥还没漫上去,他站在干处,穿着涤尘阁管事的褐袍,脸白得像纸,可声音不抖,他背着手,看着里头这片黑,看着往外跑的人,看着还在涨的泥。
他先喊:“都出来——!封阁!“跑出去的人不敢回来,站在门外,喘着,咳着。
然后他喊:“火把!“几个执役举着松脂火把跑来,火光跳,黄里带红,把门口那片地照得发亮,松脂烧起来的焦味混进腥气里,更难闻了,一股子油腻的煳味,压在腥上头,像在死鱼身上点了把火。
管事抬起手,指着阁里,嗓子劈了:“焚阁!“
门外围观的人里有人“啊“了一声,他不管,接着喊,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法器带杂役——一起烧!干净!“
我听见了,杂役,连杂役一起烧,站在泥里,泥到小腿肚,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那根弦“嗡“了一下,不是没被人当过东西——在寒山宗,我是邪修,是被逐出山门的杂役;在万藏界,我是漏下来的人,是灰,可被人明明白白地算进“一起烧“里,跟那些断了刃的剑、裂了纹的镜子归为一堆,还是头一回。
在他眼里,我就是涤尘阁的一件东西,跟法器一样,烧了,干净,再招一个就是了,火光映在泥上,泥是黑亮的,像一地油,火把的黄光在上头跳,跳一下,泥面就亮一片,像有东西在泥底下翻身。
阁后传来一声笑,哑的,破风箱一样的,从棚子那边漏过来:“烧……烧了好……都烧了……“是那个烂胳膊的老役,第七块砖,他没跑,他爬不动,或者他不想跑,他缩在棚子底下,隔着泥和墙,等着被烧。
我还站在地沟边,两只手全是黑泥,就在地沟崩之前,我刚捧起来一捧,还没按到石头上,现在这捧泥在我手心,沉,凉,腻,指缝被填满,泥从指头缝里挤出来,垂着,拉出黏的丝,我动一下手指,丝就拉长,不断。
我没敢往石头上按,石头在怀里,我用手臂压了压它,它鼓着,满的,跳得极慢,极闷,像一肚子东西顶到了嗓子眼,我知道,这一捧要是再按上去,它就得从那道裂纹里吐出来,它会吐得到处都是,吐在我手上,吐在我身上,吐进泥里。
它装不下了,我看着手心这一捧泥,它跟别的泥看起来一样,黑,亮,腥,可我摸得出来——或者说,我“看“得见——里头有东西。
不是那年地沟里那一个伸着手、够不着的人了,是很多个,成百上千,他们的手从泥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往前够,够那道很细的白光,他们不甘,他们还没说完,他们被从法器上洗下来,冲进地沟,积在底下,积了一千年,一万年,积到今天,积到地沟装不住了,积到整片地都往外吐,他们不是垃圾,他们是有来历的。
老周用棍尖在泥地上写过这三个字,老役烂着胳膊说过“它有来历啊“,我自己在玉简上刻过“里面有东西,有来历“。
现在他们要被烧了,火一烧,泥干了,成灰,再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那些伸着的手,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不甘,全没了,跟万藏界那些被焚的玉简一样,跟寒山宗被收走的布袋一样——没了。
我怕的就是这个,骨头里那股凉气窜上来,顶到后槽牙。
阿芜开口了,声音很平,就一个字,像从那张淡淡的、半透明的脸的方向直接进到我脑子里:“……涨。”然后没了,没别的,它不劝,不叫,不喊我跑,它就说了这个字,然后退回骨头深处,缩回影子里,凉凉地待着。
管事在门口抬了下手。“点。“举火把的执役往前跨了一步,踏进泥里,泥到他膝盖,他举起火把,胳膊往后一抡——火把的火头在半空里划了个弧,红光落在我眼皮上。
我眯着眼,看着那片黑亮的泥,它还在涨慢慢的不停的,一个包鼓起来,亮了,破了,“噗“的一声,冒一股腥气,塌下去,接着又鼓起来,像发面,也像不甘,我没跑。
阿萍在后面拽我,拽不动了,她自己往门口趟,边趟边回头喊我名字,喊得变了调,站在地沟边,两手全是黑泥,泥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回那片还在涨的黑里。
火把举起来了,火光在我眼皮上跳,红的一片,隔着泪,看不真,泥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