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没睁眼,把那枚玉简往她手里一塞。
“送去议事殿。”她说,“送完了,回来。”
玄霁告假的第三日,掌门殿的书房朝南,午前的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书案上那一摞玉简上,摞得有半尺高。
这些都是各阁各院这几日递上来的,要宗主过目落印。从前宗门小,一个月也递不上来几枚,两千新弟子一来,杂役弟子的管事每日报一回,丹房报一回,炼器阁报一回,执法阁巡夜的也要报,摞着摞着,就摞成了这样。
我坐在书案后头,静雪站在我身侧,拿起一枚,看一眼,念个由头,递到我手边。我拿神识一扫,落个印,她就码到另一摞上去。
她念得不快不慢,跟在剑台上报我今日说了几声容后再议是一个调子。
“炼器阁。”她拿起一枚,“玄岫师叔院里的内门弟子,七人同日告假。”
“什么事由?”
“腿软。”
我把那枚玉简接过来,神识一扫,事由那一栏刻得明明白白,腿软,不能久立,晨课告假一日。底下是玄岫亲手落的印,印落得歪歪扭扭,大概落印的时候人也是歪着的。
“准了。”
静雪又拿起一枚。“执法阁巡夜的弟子,请换班。”
“又是什么事由?”
“新院子太吵。”她顿了顿,“说是巡一夜,回去睡不着。”
我想起那几排还没加隔音禁制的新院子,叫声一排一排地往外冒,执法阁的弟子从墙外过,个个红着脸回来交差。巡一夜睡不着,也不知道是吵得睡不着,还是听得睡不着。
“准了。让炼器阁先把那几排的禁制加上。”
“丹房,”静雪又念,“玄澈师叔报,安胎汤里的羊奶不够了,问能不能从岁供里多拨几头母羊。”
“岁供里没有羊。”
“玄澈师叔说,”静雪看着玉简,念得一字不差,“剿兽的弟子也要喝羊奶。”
我把那一枚接过来,扫了一遍,玄澈慢吞吞的口气隔着玉简都看得出来。东麓剿兽的名目,如今什么都往里装,盖房子是剿兽,添丝袜是剿兽,这会儿连母羊也是剿兽了。我落了印,往旁边一推。
一上午坐下来,靴子里捂得汗津津的。我在书案底下把右脚的靴跟往左脚靴尖上一抵,褪了半只,脚跟从靴筒里滑出来,丝脚就挂在靴口上晃。静雪站的地方离我不过一步,我脚尖一挑,靴子掉在了地上,那只丝脚就贴上了她的小腿。
她念玉简的声音没停。
“外门老执事,问杂役弟子的贡献,”她说,“替师姐洗衣裳,算不算一样差事。”
我的脚贴着她的小腿往上蹭,蹭过膝盖,隔着剑袍蹭到她大腿内侧,脚背碰到了那一块。剑袍底下是平的,她把它收着,可脚背一碰,那里就跳了一下,袍子上隔着布鼓起来一点。
“洗谁的衣裳?”我问。
“师姐的。”静雪说,眼皮都没抬,“师姐的衣裳,夜里脏得多。”
“算。”我把脚背往上一顶,那一点鼓得更高了,“洗得干净,就记一份。”
静雪把那一枚递过来,我落了印。她接回去码好,低头看了一眼我那只蹭在她腿间的丝脚,没说话,拿起下一枚,接着念。剑袍底下那一块已经顶起来了,她也不收回去,就那么顶着,站得笔直。我脚趾一蜷,隔着袍子勾住了那根东西的形状,又松开。
“本座今日已经落了几枚了?”
“二十三枚。”静雪说,“告假的有九枚。”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九枚告假,腿软的,睡不着的,昨夜受了风的,引气岔了的,由头一个比一个正经,底下的意思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两千个带着我的血的弟子,几十个长了鸡巴的师姐,夜里在宗门里头闹成什么样子,白日里的玉简上一个字也不刻,全刻成了腿软和受了风。
静雪又拿起一枚,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念。
“传功阁。”
我抬起头来。这几日的晨议,右首那把椅子一直空着。头一日我还当她是去藏经阁推演什么功法去了,第二日也没来,第三日还是空着,玄凛跟玄澈对着那把空椅子你看我我看你,议到一半,谁也不知道该把皮球踢给谁。
今日议开春剿兽的粮秣,玄凛等了半天没人跟她抬杠,拍着扶手说传功阁一个人都不来,这事到底归谁议,录事弟子坐在下首,把纪要玉简贴在眉心,小声说玄霁长老吩咐过,她不在,纪要照刻。玄凛问刻什么,录事弟子说,刻诸位说的都极有道理。
“玄霁这几日晨议,”我说,“怎么都没来?”
“说是身体不适。”静雪把那枚玉简翻过来看了看,“三日前就递上来了,一直压在这一摞最底下。”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