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声音沙哑而清晰地说道:“三十年前,建业还在夜班理货组的时候,我有两回替你妈去码头给建业送晚饭,正好撞见唐敬山带着人查船。”
“唐敬山那年也就四十出头,长得白白胖胖,穿金戴银,说话带着很重的港岛潮州口音。”
“但有两样东西,只要见过他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和小姨夫同时身体前倾:“哪两样?”
大姨周桂兰伸出自己的左手,指了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第一样,是他的左手!”
“唐敬山早年在南洋跑船的时候,左手被绞盘的钢丝绳生生夹断过!”
“他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是从根部齐刷刷断掉的,只剩下三根手指头。”
“平时不拿东西的时候,左手永远戴着一只黑色的羊皮手套遮丑!”
小姨夫猛地一拍大腿:“对!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当年他来码头签单子,左手从来不往桌面上放,一直揣在兜里或者戴着黑皮手套!”
我把“左手三指、戴黑皮手套”牢牢记在心里,继续问道:“那第二样呢?”
大姨周桂兰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第二样,是他的忌口和毛病。”
“唐敬山虽然干了一辈子海运水产,但他天生有极其严重的虾蟹海鲜过敏症!”
“哪怕闻到一点滚烫的虾油味,或者嘴唇沾到一点蟹黄,不到五分钟脖子和脸上就会起满红疹子,喘不上气来!”
“当年码头每次开海吃席,只要唐敬山在场,方圆三张桌子以内绝不准上一道带壳的海鲜!”
我眼睛猛地一亮!
断指可以用手套遮掩,甚至可以用假肢伪装,但生理性的重度海鲜过敏和条件反射,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听着的我妈,突然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
她一层层打开手帕,露出了里面那块从老河湾坝底铁箱的旧镜子夹层里取出来的。
已经由警方归还给家属的半页林建业手写说明。
我妈指着那半页发黄纸张最底下的一行小字,眼圈通红地说道:
“小风,还有一件事,连你小姨夫和石九井当年都不知道。”
“你爸出事头一天晚上回家,把那面旧镜子交给我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心头一震,连忙凑近:“我爸说了什么?”
“你爸说,海陵十三号上真正的恶鬼,根本不是那个满身金链子,整天在甲板上吆五喝六的船东唐敬山!”
我妈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道:“你爸那天夜里偷偷撬开木箱发现里面装的是活人之后。”
“本来想去找船东唐敬山报信,结果在船长室门外。”
“亲眼看见唐敬山被他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戴着白手套管账的堂弟用枪顶着脑袋!”
“你爸跟我说,唐敬山其实早就被架空成了替死鬼!”
“海陵十三号出海那晚,唐敬山自己也是被绑在底舱里的!”
“真正跟外海‘白鬼’勾结,下令凿沉海陵十三号灭口的人,是唐敬山那个管账的堂弟,唐耀祖!”
轰!!
屋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小姨夫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骇然:“唐耀祖?当年海陵航运那个挂名在港岛,从来不在码头露正脸的二账房?!”
我脑海里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我妈这句话劈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石九井临死前说,白鬼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线、一张偷来的脸?
为什么冷库里、灯塔上的白鬼,费尽心机要用我爸林建业的名字,牙齿、船票来逼我接班点灯?
因为三十年前海陵十三号沉没的那场惨案里,不仅我爸林建业死了,连真正的大船东唐敬山也死在了那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