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把一张船票和一封信放在了元鸿面前,说:“去英国,学点真本事回来。”
元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谢谢。拿起船票和信,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看到儿子在靶场里呆站了许久。
(七)
1924年,初春。雨茵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帅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来看,开了几服药,吃了也不见好。他又请了西医来诊,说是肺上的毛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四处打听偏方,派人去天津、去上海买药,能试的都试了,她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她瘦了很多,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躺在床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你来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四目相对,话也没有几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一辈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官场上勾心斗角,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但现在,他怕了。他怕她会死。他怕他留不住她。
不久,大帅听说东洋有种“保健饮料”,刚从美国传入日本,据说能治疗上百种疾病,还能续命延年,对治肺痨有奇效。许多达官贵人都迷信这种“神奇饮料”的疗效。
他花重金托日本商行的小林正茂转购得数盒,亲自送到小院,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她说:“这东西味道怪怪的。”
他说:“良药苦口。”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镭饮料”到底有没有用。他只是不能什么都不做。
1925年,五月。她走了。享年四十八岁。
大帅接到消息时,正在军营里处理公务。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雨茵,你终于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他心里默念道,“牙齿掉了,骨头松了,这人怎么可能再支棱起来……”
他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也没有举办正规的丧事。她没有合适的身份。
他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棺材里没有遗体,只有她生前穿过的一件衣裳和一方陈旧发黄的手帕——上面绣着一首小诗,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在墓前伫立了许久。
她这一生,拥有过什么?
一个没有名分的住处。一个不能随父姓的儿子。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丈夫。
她跟了他二十多年,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要求过什么。她只是安静地住在那个小院里,养大他们的儿子,等他偶尔来看她。
甚至最后,她的死,都如此凄凉。
但他知道,他早晚会给她一个交代。
1925年,初秋。
元鸿从英国炮兵学校毕业归国,全科门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