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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秋暮（第3页）

“我重扫。”我说。

她没说什么，继续低下头扫地。但我注意到她扫到我这边的时候，把我漏掉的那个角落也扫了。扫帚头伸进桌椅腿之间，轻轻一转，灰尘就跟着出来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然，好像顺手就该这么做，不值得说，也不需要被看见。

但我看见了。

夏雅馨擦完黑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背上书包走了。赵明倒了垃圾回来，把空垃圾桶放回墙角，也走了。陈嘉树扫完他那一半，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说“我先走了”，然后拎着书包跑出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我、方筱和云出岫。

方筱拖完了地。她把拖把洗干净，拧干，靠在门后面。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窗户外面的光，像一面不平整的镜子。

“教室弄完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清洁区吧。”

清洁区在操场东边。

从梧桐树到花坛，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铺着一层落叶——梧桐树的叶子比香樟大得多，黄褐色的，干透了的叶子一踩就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还有一些半干不干的，边缘卷起来，踩上去是软的，闷闷地响。夕阳照在上面，把落叶的颜色照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黄，从柠檬黄到土黄到接近褐色的那种深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调匀的水彩画。

方筱站在清洁区边上，双手叉腰，看了看这一地的落叶。

“这么多。”

“扫吧。”我说。

我们一人一把大竹扫帚，是从门卫室旁边的工具房借的。竹扫帚比教室里的塑料扫帚重得多，扫帚头是用竹枝扎成的，扫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声音比教室里粗粝得多。

我从梧桐树底下开始扫。竹扫帚挥过去，落叶翻滚着往前涌，像一层被风推动的波浪。但有些叶子是湿的——大概是前几天那场雨积在低洼处的——贴在泥地上，扫都扫不起来，要用扫帚头使劲蹭才能蹭掉。

方筱在我左边，她的扫法跟我差不多，大开大合的，叶子被她扫得飞起来，在空中翻一个跟头，又落下去。有一片叶子飞到她头发上，她没发现，继续低着头扫。我走过去把那片叶子摘下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叶子。”

“哦。”她摸了摸头发，“还有吗？”

“没了。”

她低下头继续扫。那片叶子被我摘下来之后，她头发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痕迹，一缕头发翘起来，被夕阳照成棕褐色。

云出岫在花坛那边。

她没有用大竹扫帚，还是拿着教室里的那把塑料扫帚。我本来想叫她换一把，但看了看她扫过的地方，就没有开口。她扫得很干净。不是那种“扫过就行”的干净，是真的把落叶一片一片归拢到一起，连花坛边沿的碎叶子都用扫帚尖挑出来了。她扫过的地方，地面露出来，是深色的泥土，和旁边铺满落叶的地方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云出岫，你用这个。”我把一把大竹扫帚递过去。

她接过来，掂了掂，皱了一下眉头。

“重。”

“比塑料的好用，一扫一大片。”

她试了一下。竹扫帚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大，扫帚柄比她的人都高出一截。她挥了一下，落叶哗地涌出去，比刚才快得多。她看了看效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我们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往中间扫。竹扫帚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哗——哗——，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涌上来。落叶被我们归成一大堆，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山。梧桐叶的味道弥漫开来，不是香樟那种青涩的气味，是更干燥的、更秋天的味道，像晒干的稻草，像老房子的阁楼。

夕阳从操场西边的围墙上方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落在落叶堆上，方筱的影子落在泥地上，云出岫的影子落在花坛的矮墙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像用墨画上去的。

扫到一半的时候，方筱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她指了指梧桐树的树干。我凑过去看，树干上趴着一只天牛，黑色的壳上有白色的斑点，两根触须一颤一颤的，比它的身体还长。

“好丑。”方筱往后退了一步。

“哪里丑了，挺好看的。”我蹲下来看。天牛趴在树皮上，六条腿紧紧抓住树皮的纹路，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装死。

“你离它远点，它会咬人。”方筱拽了拽我的袖子。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被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