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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秋暮（第5页）

方筱在楼下等我。她仰着头看楼上，看见我跑下来，嘴角弯了弯。

“跑这么快干嘛。”

“怕她等急了。”

“她不会急的。”方筱说，“她那种人，等多久都不会急。”

我不知道方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她说话的语气很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我们回到清洁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操场上只剩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照在地上，照不到的地方是灰蒙蒙的暗。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浓重的黑影，树冠像一朵巨大的乌云落在地上。

云出岫不在落叶堆旁边。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她坐在梧桐树底下。和军训的时候一样，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竹扫帚放在旁边，扫帚头上还沾着几片碎叶子。她正在看天。

暮色里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脸上细密的汗珠还挂在那里，被路灯的光照到的时候闪一下，像碎掉的星星落到了皮肤上。

“垃圾袋拿来了。”我走过去。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拍土的姿势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拍疼了自己似的。

我们把落叶一捧一捧地装进垃圾袋里。落叶装进去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干的叶子脆，一碰就碎，湿的叶子软，贴在袋子内壁上。装了三袋，每一袋都塞得满满的，拎起来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个秋天。

我拎起一袋，方筱拎起一袋。云出岫去拎第三袋的时候，我拦住了她。

“你脸色不太好。别拎了。”

她确实脸色不太好。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嘴唇的颜色比下午淡了一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那种汗，是虚的，和军训那天有点像。

她看了看我，没有争辩，松开了手。

“我拎两袋。”我说。

“你拎得动吗？”方筱问。

“试试。”

我把两个垃圾袋的袋口拧在一起，一只手拎一袋。站起来的时候胳膊绷紧了，袋子离地，沉甸甸地往下坠。确实重，但也不是拎不动。我往前走了两步，袋子晃来晃去，撞在腿上，落叶在里面沙沙响。

“像个秤砣。”方筱在我身后说。

“你才秤砣。”

云出岫走在我旁边，空着手。她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轻，踩在地上几乎不出声。但她离我很近，近到我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碰到的时候她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我们三个人往垃圾站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并排移动着。我的影子因为拎着两个袋子，胳膊向两边撑开，像一只笨拙的大鸟。方筱的影子规规矩矩的，尾辫的影子在脖子后面一荡一荡。云出岫的影子又细又长，走在最边上，和我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偶尔会叠在一起。

垃圾站在操场最西边，是一间水泥砌的小屋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底下飞着许多小虫子。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池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我说。

往回走的时候，方筱走在前面，我和云出岫走在后面。方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们，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她放慢了脚步，走到了云出岫的另一边。

这样一来，云出岫就走在中间了。

方筱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换位置。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说“我让你走中间”，她只是看见了，觉得应该这样，就做了。

云出岫也没有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方筱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会注意到她，会把她放在中间。

我们三个人并排走过操场。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九月的夜晚，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点点凉意，不像白天那样闷热。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声音比白天更轻，像是在说悄悄话。

走到教学楼前面的时候，云出岫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她指了指校门的方向。她是走读生，要回家了。

“路上小心。”方筱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