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那盏绘着海棠的天灯升到最高处,与星河几乎融为一体时,下方湖畔,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自柳荫深处走出。
夜色朦胧,距离也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姿步态,晋棠刻在骨子里,绝不会错。
是萧黎。
他回来了。
就在七夕这一夜,悄然回到了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却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湖水之畔。
晋棠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
他想站起身,想走到窗边去,看得更清楚些。
可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只是撑了一下,便又跌坐回软榻上。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陛下小心!”
晋棠摆摆手,目光死死锁着对岸那个身影。
只见萧黎仰头望着那盏渐渐飘远的海棠天灯,静立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即便隔著湖水与夜色,晋棠也能感受到那郑重与思念。
一揖之后,萧黎的身影便重新退入了柳荫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他今夜出现,只是为了送上这一盏灯,传达这一份跨越山水、如期而至的惦念。
湖面上的天灯渐渐稀疏,最终只剩零星几点,飘向渺远的夜空,与星光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艾草香清苦的气息,和晋棠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何时到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张义脸上笑意更深,低声道:“回陛下,殿下是今日申时末秘密抵达京郊的,未惊动官府,只带了几名亲卫,殿下说,江南事毕,归心似箭,日夜兼程,总算赶在了七夕夜里回来,只是他身为主帅脱离大部队,传出去难免遭人议论,故而未即刻入宫,这放天灯想来是殿下早有的安排。”
晋棠听着,心中那股酸酸涨涨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傻子。
“去。”晋棠深吸一口气,对张义道,“传朕口谕,迎玄王入宫。”
张义:“奴婢遵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晋棠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他倚在榻上,手一直放在腹顶,孩子似乎也感知到父亲的气息临近,动得格外温柔,像是在轻轻打着招呼。
终于,殿外廊下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
萧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身上还穿着便于骑乘的玄色劲装,外罩的同色披风沾染了夜露与尘土,边缘有些濡湿。
萧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但这一切都掩不住他眼中那灼亮的光彩,那目光在触及榻上之人时,瞬间柔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陛下。”萧黎的声音因长途奔波有些干涩。
他快步走进来,在榻前停下,似乎想伸手触碰,又顾忌自己一身风尘,手在半空中顿住。
晋棠却不管这些。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萧黎带着凉意的手掌,紧紧握住。
“回来了。”晋棠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嗯,回来了。”萧黎反手将晋棠的手包裹进掌心,那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熨平了他连日奔波的辛劳与焦灼。
他的目光落在晋棠隆起的腹部,那里比半月前他离开时又大了不少,圆润的弧线在轻薄纱袍下清晰可见。
萧黎单膝跪了下来,将自己的侧脸,轻轻地贴在了那圆隆的腹顶,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和细微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