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的哨兵每隔五十步一组,精神抖擞地站在柵栏后面,听到统帅的脚步声,挺胸行礼,却不发出声音。
刘靖走过步卒的宿营区,走过骑兵的马厩,最后停在了那片被三层帆布严密遮盖的空地前。
“揭开。”
阿大上前,掀起了帆布的一角。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尊锻铁火炮黝黑的炮管上。
这尊耗费军器监八个月心血才铸成的首门重器,此刻正稳稳架在硬木炮车上,炮口朝北,指向李琼大军即將到来的方位。
炮身旁边整齐地堆放著浑圆的铁丸和装满铁蒺藜的布袋,用油布盖著,防潮避火。
火炮都头陈小六正蹲在炮架旁边,借著一盏小油灯的微光,拿麻布仔细擦拭炮膛。
见到刘靖,陈小六慌忙站起来行礼。
“免了。”
刘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炮管的情形。
“明天的填药之数,都记住了?”
“记住了。”
刘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出帆布空地,让阿大重新把帆布盖好。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丝凉意。
刘靖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
那个方位,十里之外,就是李琼的三万大军。
此刻的李琼,大概也跟他一样睡不著吧。
也许也在灯下对著沙盘发呆,也许也在想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刘靖忽然笑了一下。
“节帅在笑什么?”
刘七在旁边问。
“没什么。”
刘靖收回目光:“走,回帅帐。”
回到帅帐后,刘靖遣散了所有人。
帐帘放下来,灯火摇曳,偌大的帅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帅案后坐下,面前摊著那幅巨大的湘地舆图。
红色的標记密密麻麻——康博在岳州、季仲在茶陵、卢光稠在郴州、刘隱的兵马在连州……
他的目光从一个红点移到另一个红点,像是在端详一盘下到了关键时刻的棋。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布列停当了。
康博把岳州的三万楚军钉住了。
季仲用五千兵力拖住了姚彦章的一万五千人。
卢光稠在南面牵制了马殷的后阵游军。
甚至连岭南刘隱那个首鼠两端之辈,此刻也在连州、道州地界啃著马殷的老骨头。
四面绞索,已经收紧到了最后一步。
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但刘靖没有感到轻鬆。
他知道马殷最终建立了楚国,知道李存勖灭了后梁,知道徐知誥篡了杨吴。
但具体的战役细节、確切年月、胜败关窍……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