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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分治(第1页)

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燃了一夜又一夜,青白色的烟雾从镂空的山峦纹路里钻出来,在昏冥的寝殿里盘绕成苍白的雾。夜凉半倚在龙榻上,明黄色的锦被堆在她身侧,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惨白如纸。她的眼睑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可那胭脂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

“陛下,四更天了。”掌灯宫女跪在脚踏边,声音里带着哀求,“该歇息了。”

夜凉没有应声。她手中的赤金狼毫笔在奏折上留下一行行娟秀的朱砂批红。那支笔是太祖夜胤传下来的,笔杆上刻着“日月山河”四个篆字,握在她瘦骨嶙峋的指间,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萧索。笔锋落处,墨迹如血,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陛下!”掌灯宫女膝行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已经三天三夜不曾阖眼了!再这样下去,龙体怎么受得住!”

“退下。”

夜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宫女不敢再劝,只默默退到一旁,眼眶却红了。

烛影摇红,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风上。那影子细细长长的,像一株即将被秋风吹折的枯竹。她继位不过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具身子在日复一日的宵衣旰食中,被一点一点掏空。

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北境鲛人犯边,南疆异族蠢动,朝中党派倾轧,国库日渐空虚。每一本奏折都是一块巨石,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时常梦见先帝,梦见太祖,梦见那些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太祖夜胤骑在马上,回头望她,目光灼灼如雷电——“这天下,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守不守得住,看你们的了!”梦醒时分,只有冷月照着这一室孤寂,和枕上那一片潮湿的痕迹。

“拿过来。”她指了指最上方那本加急军报。

掌灯宫女双手捧上。夜凉展开军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潼阳关已破。守将韩牧野殉国,八千将士无一生还。

她的手微微颤抖。潼阳关是京畿门户,潼阳一破,京城便袒露在异族的兵锋之下,如同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蚌。

韩牧野。她记得他。那个笑起来一脸憨厚的粗豪汉子,每回进京述职都要给她带潼阳特产的柿饼,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说“陛下您尝尝,这柿饼甜着呢”。她只吃过一回,太甜了,甜得发腻。可此刻她忽然想再吃一个,就一个。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传朕旨意,召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即刻入宫议事!”她掀开锦被,挣扎着要下榻,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陛下!”宫女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夜凉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她就这么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站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冷冷道:“更衣。”

明黄色圆领龙袍加身时,那衣裳竟显得空荡荡的。不过短短数月,她已瘦得形销骨立,腰带紧到最后一个孔依然松垮,十二旒冕冠戴在头上,更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得能戳疼人。可当她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倔强的火焰——像一堆即将熄灭的炭火,风一吹,又亮了一亮。

“走吧。”她迈开步子,龙袍的下摆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沉重的、金色的叹息。

掖庭的浣衣局里,蒸汽氤氲,碱水刺鼻。

几十口大锅同时烧着,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水汽弥漫在逼仄的空间里,让人透不过气。空气里混杂着皂角的涩味、汗水的酸味和潮湿腐烂的霉味,熏得人眼睛发疼。黑玉儿费力地拎起一桶滚烫的碱水,木桶的粗麻绳把手深深勒进她的掌心。她面容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与这腌臜粗鄙的地方格格不入。也正是因为这份格格不入,让她成了那几个壮硕宫女的眼中钉、肉中刺。

“磨蹭什么呢!”

一记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顿时炸开。黑玉儿手一软,木桶哐当坠地,滚烫的碱水溅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沸水透过粗布渗到皮肤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废物!连桶水都提不动!”打她的是管事宫女朱嬷嬷,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嵌在肉里,像两颗豆子。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壮硕的宫女,一个个抱着手臂,幸灾乐祸地瞧着。

黑玉儿咬住下唇,低下头,弯下腰去捡木桶。手指刚触碰到桶沿,一只穿着粗布鞋的脚便踩了上来,狠狠碾住她的手指。

“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哎呦,弄疼你了?”踩她的宫女名叫翠环,生得虎背熊腰,力气大得惊人。她非但不挪脚,反而用力碾了碾,嬉笑道,“细皮嫩肉的,干得了这粗活么?瞧这手,啧啧,比尚宫局的姑姑还白嫩呢。不如去求求管事的,给你换个轻松差事?伺候哪位贵人沐浴更衣,不比在这儿强?”

“哈哈哈哈——”几个宫女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粗粝刺耳,像一群嘎嘎叫的鸭子。

黑玉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她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这么直直地看着翠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井底幽暗,看不出一丝波痕。翠环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抬脚狠狠一踹。

黑玉儿整个人被踹得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顿时破了皮,殷红的血顺着眉梢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

“还敢瞪人?”朱嬷嬷脸色一沉,抄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我叫你瞪!叫你瞪!不过是个苍狼族的贱婢,还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鞭子落在身上,每一下都像火烧。黑玉儿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头脸,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咸涩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尝到自己牙龈渗出的血,尝到那颗门牙在牙龈里晃动的钝痛,尝到嘴唇被牙齿磕破后的铁锈味。

“干活这么慢,还敢耍脾气!再慢些,仔细你的皮!”翠环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又狠狠掼下。

撕拉一声,粗布衣襟被扯裂了,露出里面白皙的锁骨和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疤——那伤疤从肩头斜斜划到锁骨下方,虽然早已愈合,依然狰狞可怖。黑玉儿本能地伸手去遮,却被翠环一把拍开。

“呦,还藏着呢?这是哪年留下的?瞧这模样,怕不是犯了事挨过刀?”翠环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戳那道疤,“我说呢,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就被发配到掖庭来了,原来是——”

黑玉儿的牙齿磕在青石板上,那颗本就松动的门牙终于脱落了,满嘴都是血沫。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瞪着压在身上的翠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仇恨,像一簇幽暗的火,在深潭般的瞳孔里静静燃烧。

然而她无法反抗。她太瘦了,太弱了,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宫女面前,她就像一株被狂风蹂躏的蒲草,除了弯下腰去,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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