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好事怎么让你摊上的?”
法尔没忍住笑了几声,接着拙劣地咳嗽了一下,示意我再走快点。按照她的代购需求,我们跳过了几家还很拥挤的店铺,顺着这条大路没走太久,先后进了一家魔法设备店和文具店。一个二年级学生的银质坩埚烧坏了,连魔法也修复不了,急需赶在可怕的斯内普教授发现和发火之前买一个新的。我很惊讶,法尔收的钱竟然比猫头鹰订单的要价还低;又或许她拿到了对方的把柄要挟了他,不然我想不通凭什么要给她送钱。
她告诉我,还有几个低年级学生想要文人居羽毛笔店新出的羽毛笔和特制墨水,为了价格能够便宜一些,他们还顺便多订购了好几卷羊皮纸。但等她从一排排琳琅满目的架子上挑拣出至少十几种设计精致的文具产品时,我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
“你拿的下吗?难怪没有其他人愿意接这个活。”我问,抄起手站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挪位置。
“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她说,一边把手上的东西往我身上各处塞;我袍子两边口袋装满了就往我手臂上放。
“你别这样,我们这样很像小偷。要不然放我这个口袋里吧,在袍子内侧的夹层里……你是不是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啊?”
“是。”她盯着我装东西的动作,提醒道,“但是现在还不行,先出去再说。你有要买的吗?”
“不,我对漂亮的笔没什么了解和兴趣,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像你这样挑得那么仔细……”
等我们结完账,她带我拐进了大路与小路之间的一条小巷,和我一起把刚才买的几大包东西塞进伸展袋里。
“我们现在像在分赃。”我说,“干嘛不刚才就正大光明地装进去?”
“我以为你知道的,这玩意儿违法,我怕引起麻烦,浪费时间解释。你还有人要找。”她神色坦然地说,手上动作依旧不慌不忙。
“怎么可能违法?爱尔克斯都当众用的。”
“我猜她当然向魔法部报备过,而且她又是个成年巫师,也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她应该也帮我报备过吧?”我莫名心虚地自问。“可是那又怎样?我就假装报备过了。应当如此。”
法尔神情古怪地瞧了我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倒是麻利多了。她说:“好像只有成年巫师才能报备,一般来说也不能借给未成年巫师使用。不过你只是违法了而已,不让人知道就好了。依我看,我们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在犯法,或者在心里渴望去犯法,人之常情,理所应当。虽然我现在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你还来得及给我一笔封口费。快去请我吃点东西。”
我们很快又回到宽敞的大路上,融入来往的学生之间。
“幸亏我的脑子一向很好——我没有告诉别人,主要是为了避免别人把书放在我的口袋里。虽然这样也累不着我,也许我内心极其愿意偶尔发发善心帮帮别人也说不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真的有人——比如说潘西或者达芙妮——这样要求了,如果我又欣然答应了,那么我料想在之后的某一天里,我的心可能(也许这是肯定的)会发生某种转变,无法忍受再这样给人当驴子使。何况我会想到一点:‘我们’已经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之下了,除了这上头的自由以外,现在连我的物品的空间也要被我自己的善心,或者说一种善良的冲动给剥夺了;那样我会倒过头来恨自己的。
“不过这一定不是在给我的自私找补。如果每天都这样,会让我感到不得不和某个人产生隐秘的联系;如果偶尔这样,我还是会被这股神秘的力量控制,不得不去担忧以后继续给人免费当仆人的劳累,也许还会在暗自里庆幸还好今天不用行善,与一开始的自己背道而驰。我真的不是在狡辩。就在不久之前,有那么一位同学,她的书包出于某些缘故大概都快裂开了,而这事几乎就发生在我的眼前。我立刻就要提出我的想法了,准备开口自然大方地告诉她:‘你就把东西放在我这里吧,反正我们上的课差不多。上课前我再把书提前还给你。不用担心,我总有办法毫不费力地带上它们。我们两个都不用受苦受累!’这话呼之欲出了,然而忘了是不是出于尊重,或是我霎时间对未来会发生的转变产生了恐惧,反正我忍住了。想想看,我们本就不熟,要是以后吵架了闹掰了,书却还在我这里,那岂不是会很尴尬?”我想象了一下,又打了个冷颤,“而且如果她知道我违法一定会找傲罗来抓我的,这样一看,这件事我处理的到底是好是坏呢?”
“我认为是好的。更提不上自私。”她补充了一句。
“总之,我平时总是背个包装装样子,换课的时候偷偷把下节课的书装进去,除了你,我好像还没有当着谁的面用过……”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般喊了一声,拽着她在蜂蜜公爵的门前停下了。“我完了,好像还有一个人也知道这件事。那还是才开学不久的事,而且我完全不知道她知道了。想必这段时间她都在暗地里观察我暴露了秘密的样子,还以为我会为此不知所措;而我痴傻地过了这整整一个多月后,竟然还去请求她让我为她帮忙!”
“我饿了。”她说。
蜂蜜公爵里挤满了学生,大家在架子和小桌前穿梭,乐此不疲地挑选美味多汁的糖果、铺满发光霜粉的糕点和一些有特效魔法(我看见有一种东西,吃了能让人短暂起飞,而后重重摔在地上,大家竟然还前仆后继地去买)的零食。满墙码放整齐的巧克力发着沉沉的香,我站在边上不自觉轻轻嗅着发呆,顺便等法尔去买大罐的乳汁软糖。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的篮子里还有几个撒了一点糖霜的小圆面包,也许里面有奶油夹心、黄油蒜酱或者大块大块的新鲜水果。我这时才把之前要说的事告诉她。
我自以为一个人在宿舍,没有拉帘子也没有作掩饰地把无痕袋里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倒在桌上,完全没有猜到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当时也许就在身后看着我;因此她完全可能知道了这件事。我此前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法尔,这时候我同样隐瞒了被那人吓到的细节。尽管在人群中说得小声,似乎有些地方语焉不详,故事转折突兀,用词夸张,但我复述得还是相对完整。
“当然,她可能没有看见,不过是听见了,也许是我吵醒她了。但是无论如何,她反正没有说出去,出于她自己可能拥有的品德她也不该说出去。可问题在于,她怎么能拒绝我呢?她直接对我说:‘不,我想不用了。’”
“嗯,确实很伤人。”
“我并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我给别人留下了多么差的印象,我不过因为现在提到了才会显得有一点在意;当我不去想的时候我就完全不在意了。我每天很忙的时候就不会去想,只有闲得没事的时候会想到。你刚才是不是偷偷笑了?”
“我绝对没有笑。”她摆出很严肃的样子。“不过我觉得,如果你想给一个不太熟悉的人买东西以求封口,首先不应该说你是想帮忙带,而应该直接花钱,其次不太应该去问对方想要什么,而是直接拿去比较好。”
“你很有经验嘛,那如果你花了钱后发现对方还是拒绝了怎么办?难道你又认为我会不知道这种道理?”我挖苦地笑道。
“当然,我知道,如果拿定对方想要什么,你当然也会选择直接花钱消灾,但这对你来说也许是之后的事情;之后你可以告诉她这些东西不需要付钱。这样一来,你此前是以近似朋友的身份询问的对方是否需要帮助,而之后却可以告诉她,这些仅仅是出于你的好心送的,只因为你是个绝顶的好人……因此在事前非要故意去和此人撞上,问她这种话也是可以理解的。也许你是想借这个机会占据回一点儿小优势,这完全合乎情理,完全理所应当。我没有什么经验。”她转而说,“不过我确实准备多买一些东西。来之前一天我发现卢娜·洛夫古德似乎对蜂蜜公爵的一款棉花糖很感兴趣,但我想也没有人愿意帮她忙,现在一帮子人觉得她继承了自己父亲的意志,全然是个热爱胡言乱语的疯子,于是成天在天上互相抛她的书和画玩。总之我决定买回去感谢她去年帮我推销东西,虽然已经不需要她再帮忙了,因为根本没几个人有耐心听她说话超过五分钟。刚开始还是能唬到几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