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充浑身一颤,终于又开了口。
“那些匈奴人欺娘娘是汉家女子,初入王庭大阏氏设宴,席间有人起哄,要娘娘弹琵琶助兴,娘娘说不会,那人便当众嗤笑,说汉家公主不过如此。”
“后来,又有部落贵人向娘娘讨要宫女,娘娘不应,他们便说娘娘倨傲,不识抬举……”
“还有单于的长子复株累,他屡次靠近娘娘驻地,言语轻薄,被娘娘当众射了三箭。单于虽罚了他,可那毕竟是他的长子,又能如何……”
刘奭转身,愤怒至极:“复株累?他竟敢?”
赵充叩首不语,只是流泪。
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衬得这殿中愈发安静,刘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是他亲手将昭君送出去的,是他亲口应允的和亲之议,是他说要胡汉和睦天下太平,可他的昭君,却在千里之外的雪原上,险些活活冻死。
他还能说什么呢?
良久,赵充终于渐渐止了哭声,却仍跪在地上,道:“陛下,娘娘再三叮嘱末将,万万不可将这些事告知陛下,她只说,和亲本为两国安宁,她在草原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他抬起泪痕纵横的脸,望着刘奭:“可末将今日还是说了。回去之后,娘娘定要怪罪末将……”
刘奭垂眸看他:“你不说,朕才要治你的罪!”
赵充怔住,抬头去看。
刘奭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外,海棠花开了一树,风过时,落红点点,铺满阶前。
春天,竟是这样长的。
*
是夜,宣室殿灯火通明。
刘奭独坐御案前,面前摊着那封昭君的亲笔信,他已看了不下百遍,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
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幅画面,茫茫雪原,一队女子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风似刀子,雪如利刃,他的昭君在这风雪之中。
她那时在想什么?可有怨他?可有悔意?
他不敢想。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他忽然恨起来,恨那些欺凌她的匈奴人,恨那个胆敢轻薄她的复株累,恨将她送去和亲的自己。
可他更恨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匈奴刚刚归附称臣,边关才安稳了不到一年。若为此事兴师问罪,便是自毁盟约,将十余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史官会如何写?后世会如何评?他刘奭,为了一个女子,便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不能。
可他又不甘。
刘奭攥着那封帛书,面色沉郁。
第二日午后,刘奭正于御花园中枯坐,望着满池锦鲤出神,内侍蹑手蹑脚地近前,禀道:“陛下,有人呈上此物,说务必亲呈御览。”
刘奭接过那枚素白信封,拆开来,里面只薄薄一张纸笺,寥寥八字,笔迹清隽如春水映梨花:汉宫故人,待君相见。
刘奭瞳孔骤缩,他翻过纸笺,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一处长安酒楼的地址。
汉宫故人?故人……
这四个字,激得他心潮翻涌,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出宫,却又强自按下,万一是旁人设局?万一是敌国细作?万一是……
可若不是呢?
他想起她那句“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异域霜雪,难冷思归之念。”,想起赵充说的“草原大雪,连日不绝,孤身一人,四面皆敌”。
刘奭将那纸笺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更衣。”他说。
戌时,长安东市,一座酒楼。
刘奭身着玄色便服,身后只跟了几名侍卫,他登上三楼,顺着廊道行至尽头,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住脚步。
门上悬着一盏纸灯,光晕昏黄,他抬手,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方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