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那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竟让刘奭心头狠狠一颤,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二椅,窗边垂着竹帘,烛台上燃着两枝红烛,将整间屋子映得暖意融融,而桌边坐着的那个女子,正缓缓抬眸望向他。
刘奭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却从未敢奢望会是眼前这一幕。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以为这是过度思念生出的幻觉,直到那人起身,向他盈盈下拜。
“陛下。”
只这一声,刘奭如梦方醒。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伸手欲扶,却又在半空顿住,他望着眼前人,望着这张与画像别无二致的容颜,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烛光下,王昭君清减了许多。
她下颌愈见清瘦,眼底一层淡淡青影,尽是连日奔波的倦意,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眸,仍似当年长安深宫之中,未曾得见天颜的女子,三分怯,七分盼,一如初。
“你……”刘奭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王昭君望着他,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眼中的薄雾越聚越浓,终于凝成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咬着唇,拼命忍着,竟真的将那泪逼了回去。
“自遣使归汉,臣魂牵长安,日夜不敢忘,唯愿能一归故国得见陛下……”
她微微垂首,长睫低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昭君当即换了快马,日夜兼程,疾驰五日方抵长安,递信与陛下,万幸陛下终究来了……”
刘奭几乎喘不过气来。
五日?从匈奴王庭到长安,何止千里?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五日之内疾驰而归?
他望着她消瘦的面容,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昭君……”他伸出手,想为她拭去那欲落未落的泪。
王昭君却向后退了半步,低低道:“陛下,君臣有别,礼不可逾,还望陛下自重。”
刘奭的手僵在半空——君臣有别。
她在草原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只能坐在这长安城里,听着赵充的哭诉暗自愤恨。
她千里疾驰归汉,不过是想见他一面,他却连为她拭泪的资格都没有。
“昭君。”他的声音低哑,“你在草原受的那些委屈,朕都知道了。”
王昭君抬起眼,望着他,刘奭读不懂,他只觉得那里面有泪,有痛,激的他心头发颤,竟不敢深究。
可王昭君唇角微扬,似要强作一笑,只是笑意还未浮上来,泪便落了下去,只一滴,沿着脸颊滑落,没入衣领,不见了踪影。
刘奭的心碎成了齑粉。
“昭君,朕接你回来!”他脱口而出,“朕这就下旨,朕……”
“陛下,切莫再说此话,陛下以何名目接臣回来?匈奴单于尚在,两国盟约未废。陛下若强行接臣归汉,置信义于何地?置边关于何地?”
刘奭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是身为帝王最不该说的昏话,他知道……
“陛下,匈奴单于年事已高,”王昭君望着他,眼中泪光未干,“昭君只盼,单于百年之后,能得归汉,到那时,陛下可愿接臣回来?”
“愿意!”刘奭立刻应下,他急切的道,“朕答应你!到那时,朕亲自去塞外接你!”
王昭君抬起眼,望着他。
“有陛下这一句话,便够了。今日能面见陛下一面,臣已心满意足。”她向后退了一步,盈盈下拜:“臣稍后便启程,连夜赶回匈奴。”
刘奭几乎要伸手去拦:“怎么这样急?”
王昭君起身,微微摇头:“臣与单于言说,出营狩猎三五日即归,若离开太久,恐惹人生疑。”
刘奭默然。
他还能如何留她?身为九五之尊,竟护不住眼前一人,徒让她远赴塞外,受尽这般苦楚,一念及此,便恨透了自己。
“故而,临别之前,”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壶未启的酒上,“臣斗胆,想与陛下共饮一杯,不知陛下……”
“好,朕当然愿意!”刘奭不等她说完,已执起酒壶,他斟了两杯酒,他端起一杯,另一杯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