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双手接过,与他轻轻一碰,然后垂眸,饮尽了杯中酒,刘奭也仰头饮尽。
他放下酒杯,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王昭君正抬头,烛火轻摇,映得她眉眼温柔沉静,只静静望着他,浅浅一笑。
“陛下,您该回宫了。”
“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
刘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躺在宣室殿的御榻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地碎金,内侍小心地侍奉他盥洗更衣,他怔怔坐着,恍惚间以为昨夜种种,不过是自己一场大梦。
“陛下?”内侍轻声唤他。
刘奭回过神。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昭君的亲笔信还在,他取出那张纸笺,望着“汉宫故人”四字,忽然起身。
“备车。”他说。
可当他赶到那座酒楼,推开那扇门时,屋内已空无一人,桌上留着空壶,两只空杯,再无佳人。
“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第九十三章妈妈,我杀了那个男人
自从王昭君走后,刘奭就有些心神不宁。
御案上的奏疏堆了数日,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索性搁了笔,起身走到窗前,廊外海棠已谢了大半,残红委地,无人扫。
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中昭君就坐在对面,隔着烛火望他,说“君臣有别,礼不可逾”,说“此后山河,各自珍重”。那杯酒他饮尽了,可酒意从未散去,终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透不过气。
她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若非如此,何苦千里疾驰,只为见一面?若非如此,何须冒险私归,只为饮一杯酒?她临别时那滴泪,他看见了。
她是念着他的。
刘奭将往日反复咀嚼,竟尝出几分甘甜来。她受了那样多的苦,可她信中一字未提,只淡淡说“塞外消息,皆托此人”,若不是赵充哭诉,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不肯叫他担心。
这样一个女子,被他亲手送去塞外,隔着千里风沙、胡汉盟约、君臣名分,想见一面要疾驰五日,那么,他能为她做什么?
于是,匈奴使团启程前夜,刘奭在宣室殿召见了赵充,一道密旨就压在他的御案上。
这道密旨他写了很久,废了七八张帛书,不是觉得措辞不够郑重,就是嫌语气过于私昵,他刘奭是天子,天子的旨意,一字一句都该端方持重,不容轻慢。
可最后写成的,也不过寥寥数语:“宁胡阏氏王氏,远适殊俗,克敦睦谊,俟单于薨,准其归汉。所至之处,视同公主,州县迎送,不得怠慢。钦此。”
他看了三遍,仍觉得不够。不够重,不够诚,不够配她所受的苦、五日的千里疾驰、此后山河的诀别。
可他也只能写到这样了。
“赵充。”他唤道。
赵充跪伏于地。
刘奭将那道密封的帛书递给他。
“此旨你收好。”他说,“等匈奴单于百年之后,再当众宣读。”
赵充双手接过:“末将遵旨。”
刘奭又说:“朕再给你拨二百精骑。”
赵充抬头:“陛下……”
“昭君身边原有三百护卫,加上这二百,共是五百精兵。”刘奭不看他,只望着窗外,“五百人,够护她周全了。”
赵充跪在地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叩首:“末将代娘娘,叩谢陛下天恩。”
他没有立刻起身。
刘奭垂眸看他:“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