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充伏在地上,沉默良久,才道:“陛下,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匈奴之人常在背后私语,道娘娘本是宫女出身,得封阏氏已是天大福分。这般冷言碎语,娘娘从不多言,可末将看在眼里,实在是……”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叩首在地。
殿内安静了很久。
刘奭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大殿上第一次见到昭君,那时她跪在殿中,云鬓花颜,眉眼低垂,他只看见她的美,却不知道她已经在宫中熬了五年。
“宫女出身。”他重复道,他确实从未想过,宫女这两个字会像今日这般刺目。
赵充不敢应声。
又过了很久,刘奭开口:“昭君之父王穰,本是南郡秭归良家,朕已命有司访查其乡,追赠其为归德郎,赐田宅于秭归,以慰卿远嫁之心。”
“昭君乃王穰嫡女,幼承庭训,端方知礼,今朕认其为南阳王刘胥之女,册封册封为定宁公主。”
赵充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眶已泛红。
“陛下……”
“去吧。”刘奭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告诉昭君,她不是什么宫女。她是朕亲封的公主,是南阳王刘胥的女儿,谁再敢轻贱她,便是轻贱宗室,轻贱朕。”
赵充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久久不起,道:“末将代娘娘,谢陛下隆恩。”
刘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赵充的脚步声渐远,殿门轻轻阖上,偌大的宣室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
使团离京那日,刘奭没有去送。
之后的日子里,他似乎一切如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近来勤政得很,常常在宣室殿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他们不知道,那堆成山的奏折,刘奭常常对着同一页看很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总是在想昭君。
想她此刻到哪里了?出关了吗?草原的春天暖和些了吗?那些精骑可跟上了?她收到那两道旨意时,会是什么神情?会开心吗?会念起他吗?
他以前不知道,思念竟是这样一件磨人的事。
它不是剧痛,不会让人难以忍受,它只是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口牵出去,越牵越长,不知系在何处。白日里忙起来便忘了,可一到夜里,四下寂静时,那根线就会轻轻扯动。
不算疼,只是空荡荡的。
御膳房变着法子呈膳,他勉强用几口便搁了箸,宫人劝他进些羹汤,他便说“知道了”,然后一下不碰。
不过十多天,刘奭便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袍服,腰腹处竟空出些许余量。
他有时会自问,这便是思念?又有些自得,他也有相爱的爱人了,上天待他不薄。
那日午后,刘奭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海棠已经谢了,他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竟觉得陌生。
水里那个人,眉间刻着川字纹,眼窝微微凹陷,下巴的胡须似乎又稀了几分,瞧着似乎只是一个极普通又很一般的老男人。这就是昭君眼中的自己吗?他想。
他突然有些自惭形愧。
他努力回想那夜酒楼上,烛光里她的面容,可他越想,那面容便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那双含泪的眼睛,和那句“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各自珍重。
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晕,天与地似乎在缓缓旋转,池中的倒影碎成千万片粼光,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向前倾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陛下!”
“陛下落水了!”
宫人们惊叫着扑过来,争先恐后跃入池中,刘奭被七手八脚捞上来时,浑身湿透,面色青白,却还睁着眼。
“朕无事。”他推开来扶他的手,想自己站起来,可他站不起来。
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最后是被四个内侍合力架着,才勉强送回寝宫。
太医来过了,说是春日风寒,龙体本就倦乏,又骤然浸了凉水,难免有些虚,开了几剂温补的方子,叮嘱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刘奭靠在榻上,任由宫人喂他喝那苦涩的药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