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落水罢了。
他年轻时在太池泛舟,也曾不慎落水,上岸换身衣裳便继续饮宴,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拥有全天下。
如今他四十二岁,还是一样落水,却要被人七手八脚地捞上来,连站都站不住。
他真的老了。
刘奭这一病,起初谁都没当回事。
太医说是风寒,那便是风寒,开方,煎药,进补,静养,不过三五日便可痊愈。宫中谁没得过风寒呢?
可三五日过去了,刘奭没有起色。
他仍卧床,仍喝药,仍昏昏沉沉地睡,宫人们只当他倦了,毕竟这些年,陛下操劳国事,难得有这样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
第七日,太医请脉时眉头狠皱。
第十日,刘奭开始吃不下东西。
御膳房变着法儿熬粥,燕窝粥、参茸粥、鱼片粥,他勉强咽两口便摇头,后来连这两口也咽不下了,嘴唇刚沾到勺边,便偏过头去,闭上了眼。
太医们会诊了三回,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症候。脉象是虚的,身子是弱的,可要说病,却又说不出个确切的病名。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捻着胡须,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写下“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八个字。
补药换了一剂又一剂,刘奭一碗碗地喝,喝下去却像石沉大海,不见半分起色。
第十二日夜里,他忽然醒了。刘奭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从这具躯体里飘出去。
他想起了王昭君。
想起她初入宫时,才十三岁,那么小,站在一群同样新鲜的宫女中间,安静得像一株刚移栽的兰草。
他想起画工呈上来的画像,平庸寡淡,他看了一眼,便搁在一边,从此再没想起,他不知道那是她。
想起大殿上她跪在中央,那一刻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的美,看见他亲手送出去的珍宝。
刘奭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
可似乎,已经不能了……
第十三日,刘奭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值夜的內侍起初没发现,只当陛下睡得沉,直到他端烛台过来添香,照见榻上那张安详如睡的面容,才觉出不对。
“陛下?”他轻声唤。
没有任何回应。
“陛下!”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烛台“哐当”落地,火星溅上帷帐,迅速燃起一小簇火焰,內侍顾不上扑救,扑通跪倒,颤抖着伸手去探刘奭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
千里之外,塞上。
王昭君策马疾驰,身天高地阔,长风浩荡,她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极了那夜长安酒楼中她饮下的那杯酒的心情。
她忽然勒住马,纵声大笑起来。
万里苍穹之下,她的笑声洒在长天旷野间,无拘无束,尽是久未得见的畅快。
她忽然很想见郝美丽。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她分享,她想告诉郝美丽,她亲手杀了刘奭,杀了那个将她当作棋子、当作玩物、当作可以随意送人的东西的男人!
她要告诉她每一个细节。
她用的是缠丝藤,这是她花了几个月才弄到的毒药,匈奴巫医还以为她要对付的是大阏氏,十分殷勤地教她用法。
这药无色无味,可溶入水中,服下后前十天全无异样,此后头晕目眩,脉象虚浮,与气血亏虚别无二致,等到意识模糊呼吸渐弱时,已是药石无灵。
尸身无痕,查无可查。
那夜酒楼上,她亲眼看着他饮尽,他喝得那样甘之如饴,甚至没有问一句这酒从何来,他以为那是她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