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美丽一定会问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刘奭已是四十二岁的老男人了,长的长眼直鼻,唇线轻抿,胡须疏淡,身形瘦弱,根本不似九五之尊,他实在普通极了。
可他竟那样自信,自信她会爱上他!他亲手将她送到塞外,又想她对他念念不忘。
凭什么?就凭他是皇帝?可笑。
他对她做的所有,都是一个懦弱的、无能的、自以为是的男人,在彻底失去她之后,才想起来要做点什么来感动自己,他感动自己后,还想感动她。
可她一点都不感动!
她只想杀了他!
王昭君又策马跑了一程,直到骏马鼻息粗重,不得不放慢脚步,她抚着马颈的鬃毛,感受着它滚烫的体温,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想郝美丽了。
想她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是我女儿呀”,想她在风雪中将她从雪原上抱起,想她唤自己“昭君”时的温柔。
不是刘奭那种自以为是的怜惜,也不是单于那种占有的宠爱,那是一种……王昭君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她曾这样问。
当时郝美丽笑着说:“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女儿。”王昭君撇撇嘴,那时候她还不信,可现在,她忽然有些信了。
因为只有真正的母亲,才会在女儿杀了一个人之后,第一个问的不是“你怎么敢杀人”,而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郝美丽一定会这样问的。
而她要告诉郝美丽,从十三岁入宫那年开始,到那杯酒为止,她要让她知道,她王昭君从来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玩物,不是可以被随便送人的东西。
她属于她自己!
风继续吹,草浪翻涌,远处的地平线上,匈奴王庭已隐约可见,王昭君已经准备再次扬鞭。
“妈妈,我杀了那个男人。”
没有人听见,可她还是说了。
第九十四章发难
长安城里,丧钟敲响。
龙床之上,静卧着元帝刘奭的遗体,旁侧坐着皇后王政君,她静静望着丈夫,一语不发,唯有深宫烛火,映照着这一切。
太医跪在地上,道:“陛下龙体本无大恙,只是思虑过甚,心神耗损,那日落水受了寒凉,寒邪入里,又逢忧思郁结于心,药石难达。臣等已竭尽全力,奈何……”
王政君安静的听完了,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挥退了瑟瑟发抖的太医。
王政君独自坐了很久,她想起刘奭年轻时,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志得意满,她曾以为他会是个好皇帝。
可他这一生,先是受制于宦官,后又耽于声色,到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十年来,她为他操持后宫,为他诞育子嗣,为他容忍那些年轻的、娇艳的、层出不穷的妃嫔。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她走在他前面,或他走在她前面,如今他真走了,她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落一滴泪。
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实在可笑。不过,她也不会再追究了,给所有人留一份体面吧。
“传旨,”她开口,“太子刘骜即皇帝位,改元建始,国丧二十七日,天下缟素,臣民举哀。”
自此,满城缟素,万民举哀。
*
刘骜在父亲灵柩前继位。
他今年十八岁。十八年来,他是太子,是储君,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年轻人,可他似乎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太傅教他读圣贤书,母后教他谨言慎行,父皇偶尔召见他问他功课,可他却始终读不懂父皇看他的眼神。
如今不必再读了。父皇躺在棺椁里,他站在棺椁外,中间隔着生死,隔着那声他从未亲耳听见的“朕把江山交给你了”。
从此,他是皇帝了。
是年,新帝出宫。
刘骜沿着长安东市漫无目的地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走着走着,他听见一阵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