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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第1页)

谢万平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后腰传来一阵酸软的钝痛,脊椎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昨夜的过度使用。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刚离开床垫不到两寸,身后一只手臂就横过来把他按了回去。

"别动。"沈屿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慵懒,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谢万平重新箍进怀里。"再躺一会儿。"

谢万平的后背贴着沈屿的胸口,感受到那片温热的、均匀起伏的呼吸。他不挣扎了,安静地靠在那里,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明亮的阳光慢慢从床脚爬到膝盖上。窗外的山城在冬日上午的薄雾里显得柔和,远处的山脊线被光线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沈屿。"他开口,嗓子也有点哑。

"嗯。"

"你怎么现在敢对我说别动这种话了,没大没小。"

沈屿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出来的热气喷在颈侧,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得意:"我什么大小,哥你最清楚。"

谢万平脸骤红,没有回话。他安静地躺着,阳光爬到他的腰侧,把那片皮肤照得微微发暖。沈屿的呼吸在他耳后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腹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那一小片皮肤。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谢万平,我喜欢你……的全部。"

谢万平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脸长得好才喜欢的,"沈屿继续说,声音闷在他的后颈上,"是因为你蹲下来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手很稳,是因为你让我咬你腺体的时候眼睛闭得很紧睫毛在抖但你一声没吭,是因为你鼓励我实现梦想,是因为你爱我护我。这些细节攒了两年,攒到你整个人在我脑子里都变成一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大的词,"变成一种我只要想到你,心里面最深处那块地方就会发烫。"

谢万平的后背轻轻绷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沈屿的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拍了拍,"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什么时候把那些你不想告诉我但是压着你很久的事情想清楚怎么处理了——你再回答我。我能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薄雾散了一些,更多的阳光涌进来,铺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一片。谢万平垂下眼,看见沈屿搭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屿的指节。

沈屿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贴回来了,贴得更紧。

"你名字怎么来的?"沈屿忽然问,语气松下来,像是刻意把气氛从刚才的认真厚度里捞出来喘一口气。"我好奇了很久。谢万平,三个字,念起来有一种……怎么说呢,像一块很直很正的石头。"

谢万平偏了一下头。"我父母取的。他们以前读横渠语录,"他说,"里面有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意思是希望我顶天立地,为世界和平贡献一份力吧。"

沈屿把下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一点,侧过头看他。"那你爸妈应该对你寄望很高。"

谢万平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一线阳光里浮动的细尘,眼神微微暗了一瞬。"嗯。挺高的。"

"我的名字简单多了。"沈屿把下巴又放回去,声音懒洋洋的,但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凉意。"婶婶说,我哥困在一座岛上出不来,我爸妈很想他,他们给我取名叫屿——岛屿的屿。说希望有一天我哥能从那座岛上回来。希望他看到我的名字,就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谢万平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睛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沈屿垂在他肩侧的指尖。

"挺好的名字。"他说。

沈屿没说话。他把手指反过来扣住了谢万平的指缝,十指交握。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爬过整张床,把凌乱的床单和被角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沈屿偶尔会不老实地动一下——嘴唇蹭过谢万平的后颈,手指从小腹滑到腰侧,指尖描着脊椎的线条,轻轻地、漫无目的地画着圈。谢万平被他撩得后腰发麻,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黑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是懒懒的、带着余温的纵容。

沈屿得寸进尺,把嘴唇贴在了他后颈的腺体贴纸上,犬齿轻轻含了一下边缘——只是含,没有咬。他感觉到谢万平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一颤,但他松开了,只是把鼻尖埋进那片皮肤和头发交界处的味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温热的气流拂过那小块敏感的肌肤。

"好了,"他退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忍着什么的笑意,"不闹你了。你再躺会儿,我去给你弄杯热水来。"

他翻身下床,谢万平侧过身看着他赤裸的脊背在晨光里线条分明,沈屿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自己又钻回被窝里从背后抱住谢万平,下巴搁在同样的位置。

谢万平端起水杯小口喝着。阳光照在他握着杯壁的手指上,那些指节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透明的色泽。他喝完了半杯水,把杯子放回去,靠着沈屿的胸口重新闭上眼。

下午他开车回去的时候,沈屿站在酒店门口送他。少年依依不舍,腻歪好半天。

谢万平踩下油门,车驶上通往总部的公路。山城的冬景在窗外退去,灰褐色的山脊线和稀疏的枯树从两侧滑过。他把着方向盘,手指在皮革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翻涌着一些他刚刚在酒店里没有跟沈屿说的事。

沈屿的父母。他是在后来调到的档案里看到那些记录的。陈守礼当年想用沈氏夫妇做筹码威胁沈渡归顺,把夫妻俩软禁在岛上的独立居所里,派了人日夜看守。沈父沈母在被软禁的第七天晚上,趁看守换班间隙,他们选择牺牲自己,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自己活着一天,沈渡就会被那座岛用他们的命绑住一天,永远无法逃脱那个血包的囚笼。

临走的时候沈母靠在沈父的肩上。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碟没吃完的饭菜,桌上有半杯凉透的茶。沈母给沈父理了理衣领,沈父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在椅子上,等着毒性从胃里蔓延向四肢。

谢万平第一次看到那份档案的时候,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他当时在想,那时候沈屿那么小,还不知道哥哥被困在一座岛上,还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婶婶把他抱走的时候他也许还在问"爸爸妈妈去哪了"。

谢万平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公路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夕阳开始西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暗橙色和绛紫色的渐变。他把着方向盘,看着那条笔直伸向远方的路,手指慢慢扣紧了皮革面。

他不打算把这些告诉沈屿。一丁点都不打算。

谢万平脑海中浮现沈屿坐在驾驶舱里过弯时的专注,他给谢万平倒热水时的体贴,他含住腺体贴纸边缘又松开的那种克制——所有这些都让谢万平在某个瞬间觉得仇恨这条路并不适合沈屿,他应该留在有阳光的地方,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不该再被过往困住。

谢万平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两侧是收割后的空旷田野,夕阳的余晖把整个世界涂成一种温暖的、不带血腥气的橘金色。他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广阔的天,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

复仇是他的路。陈守礼欠的账他来收。沈屿不用知道。那个早上在他怀里说"我能等"的少年,值得等来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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