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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第1页）

沈屿开始每晚给谢万平打电话，有时候是训练结束后窝在维修区的折叠椅上，背景音是机械师拧螺丝的咔嗒声和远处赛道上的引擎轰鸣。他絮絮叨叨地讲今天谁在弯道超了谁的车，讲食堂新出了什么口味的能量棒，讲韩一鸣骂人时眉毛竖起来的样子。谢万平把电话放在枕边开了免提，一边翻报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会弯一下，电话那头的沈屿像长了后眼一样立刻追问"你笑了是不是"，谢万平就会把免提关掉，把听筒贴到耳边低声说一句"没有"。

谢万平也开始主动去探班了。第三次去探班的时候，谢万平终于看见了那个场面。

那天赤焰流星车队正好有一场公开训练日，慕名而来的车迷把观赛台坐了个大半。沈屿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还没摘头盔，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往外爬，刚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一群年轻的车迷就涌了过来——举着海报的、攥着马克笔的、拿着手机录像的，十几个人围成半圈把他堵在了维修区入口。

沈屿熟练地开始签名。他签名的姿势很随意，把海报按在旁边的引擎盖板上，弯着腰刷刷几笔，抬头冲下一个人笑一下再低头签下一张。冬日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湿漉漉的棕色发梢上。他穿的是车队那件深灰色的训练服，肩线被两年来练出的肌肉撑得利落平整。

他笑的时候嘴角先翘一边，然后眼尾慢慢弯下去，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一株在光照下舒展开的玫瑰。

谢万平站在观赛台的高处，隔着十几米和一层人群的距离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对"沈屿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赛车新星"这句话有了实感。这个少年不再只是那个蹲在他床边仰头看他的少年了，他站在人群中央，被人簇拥着要签名，照片被拍进无数个手机屏幕里，过不了多久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更大的海报上、更亮的赛道旁、更远的地方。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下颌的线条褪去了最后的少年圆润变成一种利落的、带着锋芒的棱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种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的亮度。

谢万平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他看见沈屿终于签完了最后一个名，抬头朝看台上扫了一眼，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远处亮了一下，然后沈屿朝他挥了挥手，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只属于他的明媚又羞涩的笑容。

事后谢万平走下场，沈屿正用手背擦嘴角。他看见谢万平走近，把水瓶放下，歪着头看他，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

"累不累？"谢万平递过去一张纸巾，"其实不用那么拼的。我当初让你来车队，本来也是看你喜欢，想让你体验一下，开心就好。"

沈屿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然后顺手把纸巾团成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听着谢万平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而认真："我这么拼，一是因为自己真的喜欢。坐在驾驶舱里的时候，全世界的其他事都会被甩到身后，只有路和我，那种感觉——"他顿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配得上的词，"特别自由。"

"二是因为——"沈屿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偏过头看谢万平，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没打算收回去的坦诚，"我想证明自己有价值，想配得上你。"

谢万平怔住了。

"沈屿，"他说，"没有这些你也配得上。凡事尽力就好，别把自己逼太狠。"

沈屿没有回话，耳尖的颜色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地红了一片。

他们并肩坐在看台边缘的台阶上，谢万平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和沈屿多聊聊天，聊一些有深度更能了解彼此价值观的话题。然后转头看着沈屿，声音里带着一种思考过后的、试探的认真："沈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有了权力和地位——很高的那种，高到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你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牺牲旁人的利益？"

沈屿偏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接住了这个问题。他歪着头想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看过道德经吗，哥？"

谢万平眉梢动了一下。

"我婶婶小时候教过我。"沈屿把视线转向远处的赛道，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温暖的金褐色，"里面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晰："天地不会偏爱谁，万物在它面前都是平等的。该生就生，该灭就灭，强求只是一种徒劳。我小时候不太懂，后来长大了一点，看见有人拼命想要抓住不该自己抓的东西，最后结果都是一场空。凡事顺其自然就好，该生就生，该灭就灭。"

谢万平坐在他旁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成相同的暖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衣料，然后又松开了。

他想起多年前那座岛。想起那些躺在注射台上等着续命的达官显贵，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他们在透明的玻璃房间里面容安详地接受着别人的信息素被灌注进自己的血管。他们以为自己掌控着规则，以为自己用钱和权买到了超越生死的资格。而沈渡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腕上布满了针孔，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着那些人，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种被磨得极平极平的、近乎怜悯的冷淡。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一个更深处的位置。他一直以来以为这世界上没多少人懂他那种"以卵击石也还是要击"的固执，懂那种看透了人性卑劣却依然不选择同流合污的傻。

而现在沈屿坐在他身边，从一本古旧的书里、从婶婶念给他的句子中、从自己的天赋直觉里，摸到了和谢万平心底那套世界运转法则完全相同的边缘。

谢万平看着沈屿的侧脸，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他想，也许他对这个少年的感情里，早就掺进了一种他从前没有正视过的东西——一种知音似的、被理解的、不再孤身一人的契合感。

"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带你去吃晚饭。你那家网红店隔壁新开了一家火锅，听说不错。"

沈屿从台阶上跳起来，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一步之后他忽然凑过来，脑袋歪到谢万平的肩膀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的、压不住的笑意："谢万平，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沈屿比划了一下，手指在面前画了个半圆，"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谢万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少年的笑容明亮而坦荡，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在路灯的暖光里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蓬勃的生命力。

"嗯，"谢万平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的，"确实像第一次认识。你好初次见面，要认识一下吗？"

沈屿被逗笑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并肩走在谢万平身侧，两个人的肩膀在走路时偶尔轻轻碰一下。晚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橡胶和金属的淡淡气息，路边的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在柏油路上交替着、融合着，像两条终于开始平行靠近的星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