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夜色浓得化不开。
大桥之上那两辆黑色轿车驶离之后,陆峥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拉着沈逾白顺着桥下的步行阶梯快步离开。身后桥面空旷,已经不宜停留,谁也说不清,那些车子会不会绕一圈再度折返。
深秋的夜风掠过河道,裹挟河水潮湿的寒气,吹得人浑身发冷。两个人专挑僻静的背街小巷穿行,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摄像头,绕开灯火通明的路口。连续几晚缺少睡眠,身体早已疲惫到极限,全靠心底那股不肯认输的意志硬撑。
没有手机可以联络外界,不能打车,不能乘坐需要实名登记的交通工具,只能依靠双脚徒步赶路。
记忆里那间货车修理厂,坐落在城市西郊的货运环线旁。那一片是老货运集散地,大大小小的修理厂、卸货堆场扎堆,昼夜都有来往的大型货车,油污遍地,人声嘈杂,鱼龙混杂。
当年死者跑边境货运,绝大多数的货车检修,都定点放在这里。卷宗上寥寥几笔的记录,如今成了他们仅剩的救命线索。
一路长途步行,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黎明将至,城市的边缘地带率先苏醒。远远便能听见重型货车轰隆隆的引擎轰鸣,空气中弥漫柴油、机油混杂尘土的厚重气味。
大片低矮的铁皮厂房依次铺开,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地面被长年累月的车轮碾得坑洼,满地黑乎乎的油污。来往大货车呼啸而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就是这里。”陆峥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挂着褪色招牌的修理厂。
铁大门半敞,院内停放好几台待修的重型货车,扳手敲击金属的叮当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来回忙碌。表面看,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货运修理厂。
可二人心里清楚,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恰恰是地下黑产最好的掩护。毒枭的违禁货物,混杂在普通货品之中,借货车跨越地域流转,修理厂便是整条链条里,极为关键的中转节点。
沈逾白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远远向内观望,眉头轻轻蹙起。
“你看门口那两个抽烟的男人。”沈逾白压低声音,下巴微微朝着修理厂大门偏了偏,“不像维修工人,双手干净,没有油污,眼神一直在扫视来往路人。”
不是干活的师傅,是守门放风的人。
和棚户区的眼线如出一辙。
还没有踏进院门,就已经撞见对方布下的岗哨。足以证明,这里果然早已被毒网牢牢把控。
贸然直接上门,等同于自投罗网。只要他们表现出半分打探、半分怀疑,立刻就会被盯上,消息瞬间就会向上传递。
陆峥靠在路边一棵枯树身后,冷静观察院内布局。厂房分为前后两段,前院公开修车,人来人往;后院用高高的铁皮围挡隔开,大门紧锁,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不少货车,会借着检修的名义开进后院,许久之后才重新驶离。
“前院是做给外人看的生意,真正的勾当,都在后院。”陆峥低声分析,“普通修车司机,不会被允许踏入后院半步。”
想要拿到线索,就必须接触后院的秘密。可他们现在,没有身份,没有证件,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能够走进去。
沈逾白望着进进出出的货车,脑海飞速回想卷宗残存的细节。死者当年除了修车,还曾经在这里认识过一个学徒少年。少年名叫阿凯,那时候年纪尚小,只是打杂,接触不到核心,却见过死者几次。
卷宗记载,事发之后没多久,这个学徒就莫名离职,消失不见。
如果能找到阿凯,或许可以问出只言片语。
可偌大的修理厂,来来去去工人几十个,时隔三年,人海茫茫,想要找到一个早已消失的学徒,何其艰难。
“硬闯行不通,问话也行不通。”沈逾白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我们不能引起怀疑。”
陆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路边堆放的两件废弃旧工装,上面沾满厚厚的机油,看上去废弃许久。
“换这个。”
几分钟之后,两个人套上满是油污的旧工装,头发随手揉得凌乱,刻意压低脑袋,混在前来打零工的散工人群之中,借着货车扬起的尘土掩护,低头走进修理厂的前院。
机油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耳边全是机械轰鸣。
放风的两个人扫了他们一眼,只当是过来找零活干的临时工,没有过多盘问。
侥幸混了进来,危机却丝毫没有远去。四周的工人里,不知道哪一张面孔,就是毒枭安插的耳目。每一句交谈,每一个眼神,都需要万分谨慎。
他们假装帮忙搬运零件,目光悄悄打量四周,悄悄留意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试图寻找那个消失的学徒阿凯。
可来来往往的人之中,没有半分相似的身影。
就在沈逾白转头望向铁皮围挡的后院大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哑的男声。
“你们两个,哪个班组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心脏骤然一沉。
被人注意到了。
锈蚀的厂房之内,嘈杂的机器声响之下,危机已经悄然逼近。
罪恶往往不会藏在金碧辉煌的巢穴,它就隐身在满是油污烟火的世俗角落。而他们,已经踏入这片暗流涌动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