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纸也会撒谎,但比人慢一些。只要碰过、挪过、受过潮,痕迹总会留下。
她先看封皮题记。四本按年份排过,最旧一本距今十一年,最新一本止于三年前。每一本右下角都画着一个极小的双鱼纹,鱼尾旁点着墨点。
这不是花押,而是沈闻简给修书簿做的分类记号。墨点数目对应柜格,双鱼尾部朝向则分收件与交件。
沈知微脑中浮起儿时的片段。
父亲曾握着她的手,在废纸上画过同样的鱼。
“账要让自己看得懂,也要让旁人一眼看不懂。”沈闻简那时笑着说,“不是为了藏坏事,是为了少丢东西。”
记忆短得像一道从水面掠过的光。
她定了定神,抽出距今三年的那一本。
谢执衡已经走到小案另一侧。
“你不是要看着县志?”
“两步之内,看得见。”
“那就不要碰账。”
沈知微用干布擦净手,又拿起父亲那把细竹镊。她没有从第一页逐行读起,而是先查看书口。常被翻动的位置颜色略深,纸边也更软;中间却有一段纸页异常齐整,像很久没有被手指碰过。
她把账簿侧向窗光。
那一段齐整纸边中,有两叶微微外鼓。
“浆糊。”她道。
沈知行凑近:“账页怎么粘起来了?”
“不是为了补破口。”
粘合处没有托纸,浆糊只沿外缘点了三处,恰好让人翻页时顺势越过去。颜色已经发黄,至少不是近来才动的手脚。
沈知微不以水润,也不强撬。她用镊尖托起未粘住的书脊一侧,让斜光穿入两叶之间。夹缝里显出一道细细的墨影。
“里面有字。”沈知行屏住了气。
“有字不等于能拆。”
沈知微检查纸张。两叶受潮不重,外缘浆点也已经老化发脆,只需先隔开粘连最浅的一处。
她从修书匣中抽出一柄薄如竹叶的小刀,并不用刃,只以光滑刀背贴着纸边缓缓送入。
第一处浆点发出极轻的脆响。
纸页分开半寸。
第二处更紧。她停下来,换了方向,从书脊侧一点点卸力。汗从额角滑下来,她却没有抬手去擦。
谢执衡忽然把窗扇又推开一指。
光线正好落在她手下。
沈知微未曾道谢。镊尖再进一分,第二处粘连终于松开。
最后一处浆点只粘住页角。她用薄绢托住下叶,慢慢将上叶揭起。
一张窄小的黄纸凭据夹在其中。
它原本应当贴在修书包袱上,对号交书后便会撕去。纸上方印着沈家书铺的旧朱记,印泥已经暗成沉红。
沈知微先看纸,再看账页。
账页上记着同一个修书号。
“丙字二十七。”她念道。
凭据上的字比账簿潦草,像是来人催得急,只写了送修之物与来处。
——旧村册一部,霉损、断线,缺叶。
——柳陂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