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陂村的人?”
沈知行几乎脱口而出。
罗庆余看了他一眼。
“从前是。”
天刚亮,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谢执衡让轮值衙役检查油布包,确认没有夹带利器,才放罗庆余进门。
罗庆余不肯坐,只把油布包放在小案上。
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多次的旧契。纸面有大片水痕,右下角黏在一起,边缘已经生出浅灰色霉斑。
“你来修契?”沈知微问。
“也想请你看看,它还算不算真的。”
“谁让你来的?”
“没人。”
谢执衡道:“没人,你为何知道沈家在查柳陂?”
罗庆余手指一紧。
“昨天下午有人去河埠问,柳陂旧民里有没有人还留着田契。我听见了。”
“谁问的?”
“不认识。穿短褐,给了船夫一串钱。”
这个答案既不能证明他无辜,也不能证明他是被人推来试探。
谢执衡让衙役去河埠核实,不是查全城船户,只问昨日下午是否有人用钱打听柳陂旧民。罗庆余对此明显不安:“我若说的那人已经走了,你们是不是便当我撒谎?”
“核不到,只能写核不到。”沈知微道,“不能把没有证人,改成你没有来由。”
罗庆余这才肯把来路说全。他夜里停船在东埠,听见船夫议论沈家焦书,又看见有人按着柳陂旧名逐个问。那人问到罗守义时多给了一串钱。他担心田契也会被搜走,连夜从舱板下取出油布包,天未亮便赶来。这个解释仍可编造,却至少说明他为何恰在此时出现,也说明契纸为何刚受过水。
沈知微未曾先问柳陂真相。
“这张契是谁的?”
“我爹,罗守义。”
“你亲眼见过它什么时候写成?”
“没有。它比我年纪还大。”
“那你能证明什么?”
罗庆余沉默片刻。
“我能证明十年前,官差让我们搬走时,我爹没在迁村册上按手印。”
谢执衡把‘证明’二字圈了一下,让他只说自己站在哪里、看见谁、听见什么。罗庆余回忆,清丈那日他在祠前替母亲排队领药,父亲被两名差役按在石阶下,右手始终裹在旧布里;他没有看见后来牢中的画押过程,只看见三日后张贴的迁村文书。
“你当时多大?”
“二十八。”
“亲眼看见?”
“亲眼。”
他终于抬头。
“县里说上游改河,柳陂往后没有水,又说村里出了疫病。可那年没有人病死。官差让每家按印,说按了便能领迁地钱。我爹不肯。他说水渠是祖上一起修的,县志和村册里都有数,不能一句没水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