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柳陂来客（第3页）

“因为修书人能说明纸上发生过什么，不能替官府判田，也不能保证你一定拿回土地。”

罗庆余看了那四个字很久，最终按下手印。

他的右手拇指完整。

沈知行按例在委托纸上注明使用右拇指，并请谢执衡和门外衙役共同见证。这个手印只证明今日交契的人是罗庆余，不能倒过来替十年前的罗守义作证。罗庆余看见这一行，主动补报了父亲残指的缘由：少年时撑船，被缆绳绞断。附近老船工或许还能认。

这给了他们一条日后核实身份的路，却不是今日田契真伪的捷径。沈知微把船工姓名另记在证人待核栏，没有写进鉴别结论。

沈知微视线停了一瞬。罗守义残缺的拇指、十年前画押文书上完整的指印，仍只存在于罗庆余的讲述中。她记下了，却没有让这个细节替田契作证。

随后她用薄木片托住契纸，把油布包也一并收下。油布内侧沾有船舱黑泥，与水痕方向相合；这些只能支持罗庆余关于近期受潮的说法，不能支持十年前的迁村故事。

她没有立即收钱，只让沈知行写下委托：修复与鉴别合计六两，完成后结清；若因纸张损毁无法判断，按实际修复计费。

这是沈家在风波后的第一桩新委托。

第一笔新委托落了账，疑问却没有随之减少。

“三年前送旧村册来沈家的，是你吗？”

罗庆余摇头。

“不是。我那时在外县跑船，只听说有人把村册带出来了。”

“谁？”

“不知道。知道的人，不敢说。”

线索没有因为来了一名旧民便自动补全。

谢执衡问：“柳陂如今还有人？”

“村里没人住。可旧渠还在走水。”

“流向哪里？”

罗庆余看向门外，像怕那条水就在街上听着。

“流进了新修的庄子。”

谢执衡问庄子的名字。罗庆余先说不知道，停了一会儿才承认船客都叫它永丰新庄。他不是怕认不出那块匾，而是怕这个名字一旦落到官纸上，自己连回船上的路都没有。谢执衡没有逼他立即具结，只让衙役先查城门外是否确有这处庄田。

“今日先修契。”沈知微把油布重新折好，“等纸上的地界能读稳，再决定要不要去看水。”她没有把一个刚进门的旧民立刻变成带路人。带路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他有权知道他们准备找什么。罗庆余沉默片刻，主动说第二日可以领他们走到村外，但不进庄门。这个边界也被写进委托附页。

沈知微把田契移到斜光下。契纸正文墨色沉稳，左侧地界记载与纸张磨损一致。右侧却挤着一行较小的字：自愿迁地，原田归官另拨。

那行字正好避开一道早已存在的折痕。

若批注与原契同时写成，落笔的人没有必要绕过多年以后才会出现的折痕。

她把契纸压平，把尚未验证的结论留在纸外。

“罗庆余。”

“怎么？”

“六两的活，我接了。”

她当场排出工序：先除潮稳纸，再比正文、批注与两枚印，最后另写鉴别记录。罗庆余次日清晨来取，期间田契不得离铺；若官府需要查看，须当着他或凭暂存收据另行登记。六两委托由此有了交期、边界和保管责任，不再只靠一句‘我接了’。

她看着那行过分懂得避让旧伤的字。

“因为这张契，可能有两个写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