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印的“临”字右下有一道缺口,像被虫咬去一角。
第二枚没有。
罗庆余道:“后来补印时,印章修好了?”
“官印若重刻,不会只补一个缺口。”谢执衡道。
他取出随身文书,写下一张调取户房印记更换簿的手令,让门外衙役送往县衙。
真正的困难在右下角。水把纸张浆料泡开,两枚印的边缘都有部分晕散。若只挑清楚的地方比较,很容易把水损造成的缺口当成印章本身的缺口。
沈知微先沿水痕画出受潮范围,再只比较两印都未受水的上半部。
“为何不看最明显的左框?”罗庆余问。
“因为第二枚左框在水痕边上。它看起来缺一块,可能是印缺,也可能是纸纤维散了。”
“那方才不是白看?”
“白看总比看错强。”
罗庆余显然不习惯有人把六两银子的活做得这样慢。他几次望向窗外,担心户房抄录送来以前有人把印簿换掉。谢执衡便把手令一式两份,一份由衙役带走,一份留铺,写明只抄更换年份、验收缺口和保管职位,不调取无关契户姓名。如此既防止回来的抄件答非所问,也不让一次田契鉴别变成无边界搜查。
沈知微趁空隙换了三次吸潮纸。每换一次,都让罗庆余看见湿痕如何从右下向外变浅。修复不是把纸在众人眼前变得崭新,而是让变化有记录、有原因。到第三次,黏页仍未完全松开,她仍不揭。
她将两张轮廓纸重叠。避开水损后,“临”字右下和“河”字末笔的差异仍在,且边缘锐利,不是纸张发散形成。
谢执衡问:“若有人私刻了一枚相似的假印?”
“也可能。”
“若是真印后来补盖?”
“也可能。”
“两种情况有何不同?”
“私刻假印,要查刀口和印文误差;真印后盖,要查谁在那几年能够领印。”
无论哪一种,批注标称的日期都已经站不住。区别只在于,造假的人是在门外仿了一把钥匙,还是从户房里拿出了真钥匙。
罗庆余听懂了这层意思,脸上的喜色反而淡下去。若用的是真印,事情便比一名乡间骗子更深。
沈知微趁等待的时间处理霉斑。她只用软刷清去松散菌丝,把仍黏结的右下角留到纸张稳定后再分。六两委托不能因为急着找答案,先毁掉能留下答案的纸。
等待期间,沈知微继续比对。第二枚印不但没有缺口,“河”字末笔也比第一枚略短,印框左边反而多了一处崩损。
这不是同一枚印在不同年份留下的自然变化。
是两枚印。
这个结论先被写在材料记录上,尚未写成‘假官印’。第二枚可能是依法重刻后的真印,也可能是私刻仿印;两种情况都能留下不同的责任路径。沈知微让两位见证人分别复看重叠轮廓,确认他们看见的是同样两处差异,而不是只听她报答案。
谢执衡又问,水泡是否会让印框一边缩短。她裁取同类废纸,滴上同样大小的水斑作对照。废纸纤维会向外发散,却不会让‘河’字末笔整齐地少去一截。这个小试验不能复原十年前的环境,只能排除眼下最直接的一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