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契上的青石界,不在新田庄墙边。
罗庆余记得它原本立在旧渠北侧,离一株歪脖柳三十来步。十年前迁村时,柳树还在;如今只剩一截腐黑树桩。
三人从树桩向北量。
罗庆余记得的是成年男子的步数,沈知微腿短,不能照他的步幅直接重走。谢执衡先让他按记忆走一遍,再用车上的麻绳量出每十步距离;第二遍由沈知微沿绳核对。两次落点相差四步,正好把那片新填黄土夹在中间。
黄土颜色比周围浅,表层却撒过旧草屑,像有人故意让它看起来久无人动。土下没有石窝,只留一条向下游拖行的硬沟。若界石是被洪水冲走,沟痕不会逆着坡势。
二十七步处是碎石,三十一步处却只有一片新填的黄土。
“被挖走了。”罗庆余道。
谢执衡看向车辙。黄土上留着两道宽辙,一直通往新渠下游。
他们沿车辙走到一座临时搭起的小石桥。桥面中央压着一块异常平整的青石,四角都有旧凿痕。
它被翻了面,当成了车轮经过的踏石。
“下面可能有字。”
罗庆余俯身便要搬。
“别直接翻。”沈知微制止。
青石沉重,若下面刻字已经风化,拖过碎石便会磨去最后的笔画。三人先清掉四周浮土,用车上的木杠垫住一侧,再一点点将石面抬起。
石下潮气扑出来。
背面刻着四个大字。
柳陂东界。
旁边还有一枚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县界验记。
罗庆余跪在地上,手指悬在字上方,许久没有碰下去。
“我爹带我来认过。”
“他说过了这块石,东边水田归村册里的水户共有,谁家都不能把渠口堵死。”
沈知微取出随身薄纸。
田契、县志残文和界石终于在同一个位置相遇。
但这仍至多说明历史地界。
“它不能单独证明现在的田归谁。”她提醒。
她又核对县验旧记。印记太浅,只能看出外框和一个残字,无法直接认定由哪一年、哪名官吏验立。谢执衡在现场图上标明石桥、旧渠、树桩和新庄墙的位置,请罗庆余只签认旧路,不签认官印。
界石最有价值的不是替三十二户马上判田,而是证明田契所写的‘青石界’并非纸上虚构。契、渠、石三者互相支撑,却仍缺少土地后来如何转到永丰庄名下的文书。这个缺口被明确写在拓片封套外,免得后来的人把一次发现误当成结案。
罗庆余苦笑。
“沈姑娘每找到一样东西,都先说它不能证明什么。”
“因为我希望有一天说它能证明时,没人推得翻。”
她把薄纸覆在刻字上,用软炭从侧面轻擦。纸面渐渐浮出“柳陂东界”的轮廓和县验记的位置。
她一共做了两张拓片。第一张记录完整字形,第二张只拓县验旧记和石角裂纹。两张分别卷入不同纸筒,外面不写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