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家书铺时,街上的更鼓刚响第一声。
沈知行一直守在门内。听见约定好的三轻一重敲门声,他先从门缝看清谢执衡腰间的乌木牌,才抽开门闩。
“阿姐?”
少年看见沈知微衣袖上的泥,脸色顿时变了。
“伤着没有?”
“没有。”
沈知微先看长案。
县志仍覆着薄绢,压书石的位置与离开前一致。前后门封条完整,账柜上的骑缝印没有裂口,沈知行记下的书目册就摊在门边,一共添了三笔:守门衙役换值一次,西窗因风响检查一次,未开;县衙来人催问一次,未进门。
“谁来催?”谢执衡问。
“一个灰衣书吏,只说三日期限不变,明日要验书。”
沈知微与谢执衡对视一眼。
他们在柳陂找到界石还不到两个时辰,县衙的催令已经先到了。
这不能证明两件事出自同一人,却足够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正在被人掐紧。
罗庆余把油布包放上小案。沈知微从田契封套夹层中取出完整拓片和只拓县验旧记和石角裂纹的局部拓片。
“完整的一张留在书铺。”她道,“局部这一张由谢推官带走。两边都在转移记录上按印。”
谢执衡没有反对。
沈知行磨墨,逐项写下拓片所录内容、发现地点、转移时辰和封套状态。罗庆余不会写字,便在见证人一栏按了指印。
两份拓片分开以后,即使有人再闯一次书铺,也不能同时抹掉界石的文字和裂纹特征。
做完这些,沈知微才解开罗庆余的旧田契。
经过一日吸潮,契纸右下角已经能够自然分离。她没有强揭残存的黏结,只清去松散霉丝,用与原纸厚薄相近的旧桑皮纸托住破边。补纸只压住断裂纤维,不遮正文,也不碰那枚年代倒置的户房印。
“明早可以取。”她对罗庆余道,“批注、折痕和两枚印的判断另写一张,不写进原契。”
“为何不直接写在旁边?”
“这是你的田契,不是我的验书簿。后人的判断不能混成原文。”
罗庆余看着那张终于不再往下掉纸屑的旧契,点了点头。
“我明早带银子来。”
他走后,沈知微洗净手,坐到焦书前。
桌角的漏壶已经换过一次水。距离天亮不足四个时辰。
谢执衡道:“你今日走了十几里路。”
“县志不会因为我走过路,便多给一日。”
“手在抖。”
沈知微低头。右手指尖确实有极轻的颤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