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前堂的门没有关。
消息像是早有准备,沈知微抬着木箱到时,廊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户房、工房、西库各来了人,连城里两家修书坊的师傅也被请来作见证。
木箱没有直接抬上公案。谢执衡先请值堂书吏核对封条、出铺时辰和抬箱人姓名,又让沈知行当众报出箱内物件:焦书一部、拆下白线一袋、针孔描图一张、修复记录三页。值堂书吏逐项应过,木箱才越过堂前界线。若少这一步,验到最后任何人都可以说沈家在路上换过东西。
两名修书师傅并非沈知微请来。有人想借同行之口证明她没有修全,谢执衡便要求两人先说明与沈家是否有生意往来。何家师傅曾与沈闻简争过一单官书,另一人则从未进过沈铺。关系不同,所见也分别记录,不把‘同行’二字当成天然公正。
灰袍典吏站在案后,这一次报了姓名。
周秉文,户房掌案书吏。
“沈家修复官档,却留下三处空叶。”他扬起验收单,“请诸位共验。”
沈知微没有先辩。她让人合上门窗,只留东窗斜光,又请两名修书师傅分别检查焦页是否能够安全翻动。
两人看过托护、护叶与书脊,承认焦裂已经稳定,也没有新增针孔。
周秉文道:“能翻,不等于修全。”
“修全什么?”沈知微问。
“图经地界、西乡户口、河渠道路。”
谢执衡站在旁侧:“你从何知道缺的是地界、西乡和水道?”
周秉文脸色不变。“周书吏和昨日说辞一样,但总目只写各卷门类,只列列图经、户口、河渠,不写第十三叶是地界、第二十八叶是西乡”
前堂出现第一道裂缝。
周秉文立即改口,说自己昨夜看过同版抄本,才知道相邻内容。谢执衡没有用总目堵死他,只请他报出抄本藏号和借阅时辰。周秉文说抄本在户房公架,却答不出由谁开柜。值堂书吏把这项解释原样记下,既不写成谎言,也不替他补出一个借阅人。
沈知微明白,当堂验书不是一次便能捉住谁的问话。她今日只需让所有人看见:周秉文在官书尚未展开前,就知道三处具体缺的是什么。至于他从何得知,要与后面的旧戳、钥匙和经手记录相扣。
周秉文没有慌,反而让人取来一册同版县志的抄本,指着卷目说三处内容本就不难推断。此举看似替自己解围,却让沈知微注意到,他翻开的恰好是卷一十三、卷三二十八和卷五第九三个位置,连停顿都没有。
她没有当众说破,只让沈知行把他翻书的次序记下。谢执衡也没有追问。若此刻逼得太紧,周秉文只会说自己熟悉县志;留下动作记录,日后才能与钥匙、旧戳和复验页相互核对。
两名修书师傅开始验看时,周秉文又试图让人先拆下三张空白护叶。沈知微拦住:“护叶一拆,刀口会相互磨损。若必须动,请先写明是谁要求、为何要动。”
笔墨送到周秉文面前,他终究没有落笔。
围观者未必看懂针孔和浆糊,却看懂了谁愿意为自己的命令留下姓名。
沈知微随后打开封存袋。
“请先看火。”
县志外缘焦黑,原线残段发黄发硬;火后穿入的白棉线却柔软洁净。她把两种线放在同一张白纸上,差别无需解释。
“再看孔。”
六排旧孔边缘圆钝,积有旧尘;五排新孔纸毛外翻。拆线前的描图、拆线次序和三方骑缝印一一对应。
“最后看缺口。”
她翻到三张略窄护叶。每处前后叶码各缺一,纸根刀口由上向下偏斜,三处角度近似。火烧边缘向内卷缩,刀口却平直,说明纸叶并非烧失。
周秉文道:“也可能是沈家收书后割的。”
“所以还有浆糊。”
谢执衡展开西库勘单。勘单称前日午时封箱,火后新线的绳结却曾被厚浆封在后皮内。第一日开箱时,浆层表面结皮、内部仍软。
一名修书师傅皱眉:“若午时前粘好,隔一昼夜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