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用手写啊?”对面工位的年轻女孩探头,她叫林薇,比我早来半年,妆容精致得像美妆博主,“现在都录音转文字了。”
“手写记得牢。”
“土。”她撇撇嘴,转回去刷手机。
我没说话,继续写。笔尖在“受助女孩信息不透明”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周敏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做笔记好。”她声音很轻,“因为有些东西,不能存在电子设备里。”
她弯腰,在我本子上指了一个地方:“这里。‘为何受助女孩全部来自云贵川交界处?’问得好。再往下想:为什么都是12-18岁?为什么联系地址都是学校,没有家庭?”
我后背发凉。
“明天出发。”周敏直起身,“机票订好了。记住,你是生活版记者,去采风写旅游稿的。”
“那调查……”
“调查是用眼睛看的,不是用嘴问的。”
飞机降落在昆明,转大巴,再转面包车,最后坐上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山路颠簸得能把五脏六腑搅匀,司机却哼着歌,时不时回头看我:“姑娘,第一次来我们这儿?”
“来采风。”我抱紧背包,里面装着相机和那个旧手机。
“采风好啊!我们这儿风景美,姑娘也美!”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目的地是个叫“春蕾之家”的寄宿学校。白墙蓝瓦,崭新的三层楼立在半山腰,在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中格外扎眼。操场上有女孩在跳绳,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金色的弧线。
接待我的是个中年女人,姓陈,自称副校长。她穿米色西装套裙,笑容标准得像酒店大堂经理。
“余记者,欢迎欢迎!我们春蕾之家啊,全靠社会爱心人士支持……”
她带我参观。教室明亮,宿舍整洁,食堂贴着每周食谱——两荤一素,比我大学食堂还好。女孩们穿着统一的粉色运动服,见人就鞠躬:“老师好!”
一切都对。太对了。
“能采访几个学生吗?”我问。
“当然!”陈校长拍拍手,“小玲!阿芳!过来!”
两个女孩跑过来。十四五岁模样,脸红扑扑的,眼神躲闪。
“告诉余老师,在这里开不开心?”
“开心!”异口同声。
“吃得饱吗?”
“饱!”
“想家吗?”
“不想!这里就是家!”
她们背书般回答,眼睛却始终盯着地面。我注意到小玲手腕上有道淡粉色的疤,像被什么勒过。
“手怎么了?”我轻声问。
她猛地缩回手,藏到身后:“摔、摔的。”
陈校长笑着打圆:“这孩子,毛毛躁躁的。余记者,我们去看看图书室吧?新捐的五千册书呢!”
傍晚,我被安排在教师宿舍。房间很干净,干净得没有生活气息——没有照片,没有私人用品,连拖鞋都是宾馆式的一次性。
我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一切。那些女孩的笑容,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弧度一致,但笑意不及眼底。那些整齐划一的回答,那些躲闪的眼神……
手机震动,周敏发来短信:“如何?”
我打字:“太完美,像布景。”
“继续看。布景后面总有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