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被尿意憋醒。厕所在走廊尽头,要穿过整层楼。经过一间宿舍时,听见里面有抽泣声。
门虚掩着。我屏息靠近,从门缝看见小玲蜷在床上哭,旁边坐着阿芳,正小声哄她。
“……我想回家……”
“别傻了,回不去的。”
“可是他们……上次李老板摸我……”
“闭嘴!”阿芳捂住她的嘴,“你想害死我们吗?”
我僵在门外,血液倒流。
脚步声传来。我闪身躲进阴影。是陈校长,穿着睡衣,手里拿着电筒。她停在宿舍门口,听了听,然后推门进去。
哭声戛然而止。
“还不睡?”陈校长的声音温柔,但透着冷。
“马、马上睡。”阿芳的声音发抖。
“记住,这里供你们吃穿读书,要懂得感恩。”电筒光在两张脸上扫过,“明天有捐赠方来参观,表现好点。要是乱说话……”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比说完更恐怖。
门关上。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
回到房间,我打开笔记本,手抖得写不了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像无声的尖叫。
最后我只写下一行:“这不是慈善,是圈养。”
第二天一早,我以“采风需要”为由,提出去镇上转转。
陈校长派了个年轻女老师“陪同”。女老师叫小雅,二十出头,涂着精致的指甲——渐变粉,镶水钻,与这山区的质朴格格不入。
镇上只有一条街。杂货店、五金店、卫生院,还有一家美甲店。店面很小,招牌却闪亮:“倾城美甲”。
“小雅老师常来做指甲?”我试探。
“嗯……”她有些局促,“陈校长说,老师要注重形象。”
美甲店里坐着三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染着黄发,叼着烟,手机里外放着抖音神曲。见我进来,上下打量。
“生面孔啊。”一个穿露脐装的女孩说。
“记者,来采风。”小雅抢着说。
“记者?”另一个女孩眼睛亮了,“能上电视吗?”
我顺势坐下:“做美甲。你们推荐什么款式?”
“看你气质……”露脐装女孩凑过来,“做个茶色吧,清纯。”
做指甲时,我装作闲聊:“你们不上学?”
“上学有什么意思?”她吹了吹刚涂的指甲油,“我们跟丽姐混,吃香喝辣。”
“丽姐?”
“广东来的大姐大。”她压低声音,“带我们赚大钱。”
小雅在旁坐立不安。我递给她一杯水:“小雅老师,你指甲做得真好,在哪学的?”
“广、广东……”
“哦?你也去过广东?”
她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余记者,我们该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小雅一言不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快到学校时,她突然说:“余记者,您……您明天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