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蹲在东墙墙根底下的时候,晨光刚刚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耳边的羽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他没有动。手边放着两个黑色的战术背包,拉链已经拉开了,作战服的银色星轨徽章从开口处露出一角。他在等墙那边的脚步声。
谢燃翻墙的动作比上周快了,没有停顿,没有叼包子,没有东张西望。他从墙头落下来的时候,程宇已经把背包递了过去。没有多余的话。谢燃接过去,纪砚也从墙头翻了过来,落地比谢燃更轻,轻到程宇几乎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作战服,证件在手包里,年绪在车里等你们。”
谢燃拉开背包拉链开始换装,程宇已经转身面向那面墙。他没有翻——他贴了上去。猫头鹰Alpha的攀爬能力不是靠四肢的力量,是靠趾骨的抓握角度和重心在垂直面上的精准位移。他的手指扣进墙砖之间不到一指宽的缝隙,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无声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翼膜没有展开,信息素完全收敛,心跳压到了每分钟二十次。他从墙头翻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惊动那棵榕树上打盹的麻雀。
落地时他已经在和风四中的校园里了。没有看操场,没有看教学楼,没有看任何一个不该看的地方。他的目光锁定了校医室的位置——一楼走廊最西边,从东墙过去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中间要穿过一条连接实验楼和教学楼的连廊。连廊没有窗户,两侧是墙,地面是水泥,走上去会有脚步声。程宇没有走连廊。
他贴着实验楼的外墙走。外墙上有空调外机、雨水管、窗台凸起、以及被藤蔓植物覆盖了大半的墙砖凹凸面。他的手指和脚趾在这些凸起之间交替移动,身体始终保持与墙面平行,从远处看像一只沿着墙壁爬行的壁虎——但壁虎有尾巴,他没有把尾巴露出来。
校医室的窗户在东侧,百叶窗拉下来,但叶片的角度留了一条缝。程宇从窗台下方翻进去的时候,没有碰窗框,没有碰玻璃,没有任何一个部件发出声响。他的靴子落在校医室的地板上之前,先用足尖探了一下地面,确认那里没有会发出声响的杂物,然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从指尖转移到脚掌。无声。
姜雅坐在办公桌后面。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医学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右手边放着一杯水,水没有冒热气——凉了。她听到什么了吗?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分辨空气中那一丝不属于这个房间的、被压缩到极低水平的信息素残留。程宇已经在她的身侧了。左手从她的肩膀上方探过去,扣住她右手腕;右手按住她左肩,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椅背上。约束带的卡扣声在她耳边响了一下,塑料齿轮咬合的声音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完成从“警觉”到“反抗”的神经传导。
“别动。”程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姜雅没有动。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约束带,黑色的宽幅绑带,ASI的标志印在搭扣处。她的目光在ASI三个字母上停了一瞬。
“你们来了。”她说。
“嗯。”
程宇从她身后绕到面前,把另一条约束带扣在她另一只手腕上。动作不快不慢,和系鞋带没什么区别。全程没有看她的眼睛,没有问她任何问题,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校医室的窗帘还拉着,百叶窗的叶片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桌面上那本医学书还是翻到原来那一页,水杯里的水还是凉的。没有任何东西被碰倒,没有任何物品被挪动,没有任何声音传到走廊外面。程宇做完这一切之后,半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窗台下方听了一瞬——走廊里没有人。他站起来,对着骨传导通讯器说了一句话:“校医室,控制完毕。”
韩征远没有从东墙翻。他从校门走的。但他的进入方式和程宇完全不同——不是“无声”,是“不可抗”。
校门口的警车已经就位了,蓝红色的灯光没有开,轮胎停在柏油路面上,手刹拉着。便衣特警分布在两侧的巷子里,巷口被临时设置了施工围挡。韩征远的黑色SUV停在最前面,他下车的时候没有穿作战服,还是那件深色夹克。
“三门,十秒。”他对着通讯器说。不是商量,不是布置,是指令。
校门口的铁栅栏门锁着,保安在传达室里打盹。韩征远没有喊开门,不是因为他没办法打开——钥匙在保安手边的挂钩上,够一下就行。他选择等。等程宇在校医室落位,等谢燃和纪砚从东墙翻进来换好作战服,等校门口两侧的警力进入最后十秒的待机状态。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证件,深蓝色封皮,烫金的联合政府徽章。隔着传达室的玻璃窗,把它举到保安的视线高度。
保安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证件,还有韩征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不是程宇那种“收敛”出来的没有表情,是经过了太多事之后、不再需要通过表情来传递任何信息的没有表情。保安把门打开了。
韩征远走进校门。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在基地走路一模一样。身后是整队便衣特警,没有脚步声,没有对讲机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在韩征远身后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保安科在一楼走廊最东边,和校医室在同一层,一个在头,一个在尾。韩征远走到保安科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门是那种普通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值班表,表格里的名字被打了几个框框——调走了,辞职了,被调去别的科室了。谭照的名字还在上面,没有框框。
韩征远没有敲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谭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不是那种用一次性纸杯泡的碎茶,是用盖碗泡的老普洱,汤色红浓透亮,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杯子很小,是宜兴紫砂,被他握在手心里刚好包住大半个杯身。门被推开的时候,谭照抬起头,看到韩征远站在门口。
他放下茶杯。没有摔——杯底和桌面之间用了某种近乎表演性质的缓慢,花了两秒才完成从悬空到落定的全部行程。紫砂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心甘情愿地咽了下去。
“谭照,你因涉嫌拐卖儿童、参与非法人体实验、运输管制药物,现依法逮捕。”
韩征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谭照没有站起来,没有反抗,没有说任何话。他的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到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那个动作和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他看了韩征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十五年前的赌徒看到债主时的卑微,只有一种很薄的、被时间泡了很多年的、褪了色的疲惫。他的目光从韩征远的脸上移到他的夹克领口,移到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制服上,移到墙角那盆从没浇过水的绿萝上,最后落回到自己交叠的双手。
“给我拿件外套。”他说。声音平到几乎失掉了主语的属性。“外面冷。”
韩征远侧身让了一下,身后的特警从谭照身后的衣架上取下那件保安科的深蓝色外套,递给他。谭照穿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伸进袖子里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把什么弄碎了。他把手从袖口伸出来,理了理领口,然后站起来。凳子往后挪了半寸,没有发出声音。他把凳子推回桌下,和他在保安科上班两个月以来每天下班时做的动作一模一样。桌上的盖碗还冒着热气,茶水还没喝完。
韩征远看着他戴上手铐。银色的金属扣上手腕时发出咔嗒一声,谭照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条件反射。很快,他把手放平了。他被带出保安科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低着头,深蓝色的保安服外套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灰蒙蒙的、被洗太多次之后的旧。经过校医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慢。没有往那扇关着的门看一眼。
韩征远站在保安科门口,看着谭照被带远,直到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被墙壁吃掉。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和程宇几乎同时,语气不同:“保安科,控制完毕。”
年绪在校门口的SUV里听到了两声报告。一声来自校医室,一声来自保安科。一声很轻,一声很沉。她从驾驶座上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液体从裂缝渗出来,在她的虎口留下一道很细的棕色痕迹。她没有擦,发动了车子,在校门口的柏油路面上掉了一个头,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