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核赋的公文是在一场连绵三日的细雨后抵达忻城的。
驿卒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土司府门前溅起细碎的水花。莫鲁接过公文,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拧起——庆远府派来的典史,姓秦,名望之,江浙人氏,据闻是个做事极认真、喜好也极杂的官。
“备宴。”莫鲁把公文递给身旁的莫振声,“这位秦大人要在忻城盘桓五日,好生款待。”
莫振声应下,目光在公文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话。他转身出去安排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土司府上下都晓得,流官核赋是每年的大事,来的官若好打发,不过走个过场;若是个较真的,那便处处都要留神。这位秦典史,听说是举人出身,在庆远府衙里以“留心吏治”闻名,今年忽然被派来忻城,不知是寻常轮调,还是另有缘故。
宴席设在土司府正厅。
天色将暗未暗时,秦望之的轿子到了。他下了轿,整了整半旧的青色直裰,抬眼打量了一圈土司府的飞檐与石阶,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身后只跟了一个老仆,抱着只旧书箱,脚步有些蹒跚。
莫鲁迎出厅门,拱手寒暄。秦望之也回礼,言辞客气周到,带着一股不温不火的官场腔调。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厅,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倒也算融洽。秦望之问了些田亩收成、民情治安的事,莫鲁一一作答,滴水不漏。秦望之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也都是核赋公文里例行的内容,并无出格之处。
莫鲁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莫振声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仆从,各捧一只漆盘。盘上覆着暗红绸布,布下隐约露出些器物轮廓。
“大人远道而来,敝府备了些本地土产,不成敬意。”莫振声躬身道,“些许精巧玩意儿,供大人席间赏玩。”
秦望之笑了笑,摆摆手:“莫总管客气了,不必如此麻烦。”
“应该的。”莫振声示意仆从将漆盘放在秦望之旁边的矮几上,揭开绸布。
盘里摆着几样东西:一对雕工朴拙的竹根镇纸,一只染成深褐色的葫芦酒壶,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土布,还有——那方锦帕。
秦望之的目光本是敷衍地扫过,落到锦帕上时,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那方帕子,微微眯起了眼。青蓝色的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缠枝莲纹样线条流畅,与常见的官家缠枝莲不同,这纹样的枝叶间,点缀着一些细小的、像星星又像花瓣的图案,疏密有致,仿佛是从枝叶间自然生长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锦帕。
“这帕子……”秦望之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的意味,“倒是别致。”
莫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笑道:“民间巧手偶然所得的东西,入不得大人法眼。”
秦望之没有接话。他把锦帕摊在掌心,手指沿着帕子边缘缓缓摩挲,动作很轻,像是在感受丝线的质地与密度。他的目光在纹样上来回游走,从缠枝莲的主茎,到那些细小的星瓣图案,再到帕子四角的收边处,每一处都看得极仔细。他忽然将帕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一动——那是草木染特有的、淡淡的清气,与官家织坊里用矾石固色的味道截然不同。
厅里安静了几息。
“这纹样……”秦望之抬起头,看向莫鲁,“敢问土司大人,此物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莫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这倒不曾细问。大约是圩市上某位手艺人的活计,忻城地方不大,织锦的匠人也就那么几家,秦大人若有兴趣,改日让底下人打听打听便是。”
秦望之点了点头,目光却未从锦帕上移开。他翻过帕子,看了看背面的针脚,又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那青蓝色的底色。
“这颜色染得极好。”他忽然说,“清透,匀净,不是寻常的靛蓝。像是……草木染的?用的什么草?”
莫鲁和莫振声对视了一眼。
莫振声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大人的话,忻城山野间确有些能染色的草木,只是具体是哪一种,小人也不甚了了。民间匠人各有各的秘方,轻易不肯外传。”
秦望之“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手指依然在帕子上流连。他忽然把帕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眯起眼,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放下,沉吟道:
“这纹样……缠枝莲是官家常见的纹样,但这枝叶间的点缀,倒像是民间的太阳花变体。两种纹样融在一处,竟不显得生硬,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感觉。”
他抬起头,目光在莫鲁和莫振声脸上扫过,微微一笑:“此物纹样别致,融合之妙,颇有巧思。若能量产,或可成一方特色。”
莫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秦望之的手指在锦帕边缘轻轻按了按,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不舍,像是一个收藏家偶然遇见一件心仪的物件,明知不该深究,却忍不住多看几眼。
秦望之把锦帕叠好,放回漆盘上,手指却还在帕子边缘轻轻按了按,像是有些不舍。他看向莫鲁,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认真:
“不知能否见见这位织者?本官对此等技艺,颇感兴趣。”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莫鲁放下酒杯,笑道:“秦大人有心了。只是民间匠人,粗鄙无文,恐惊扰了大人。况且这些手艺人行踪不定,一时半刻怕是不好寻。”
秦望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探究。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劳烦土司大人留意着,若寻到了,知会本官一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