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一定。”莫鲁举杯,“大人请。”
秦望之也举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话题随即转到了别处,说起了庆远府的秋雨、桂林的山水、江浙的茶市,气氛渐渐恢复了先前的融洽。
但莫鲁注意到,秦望之的目光,时不时还会飘向那只漆盘,落在叠好的锦帕上。
宴席散时,已是戌时末。
秦望之起身告辞,莫鲁送到厅门口。秦望之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土司大人留步。今日叨扰了。”
“大人慢走。”
秦望之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莫鲁站在厅门口,看着那盏摇晃的灯笼渐渐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没有回内院,而是转身回了正厅。
莫振声正在收拾漆盘,见莫鲁折返,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垂首站在一旁。
莫鲁走到矮几前,拿起那方锦帕,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莫振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这帕子,到底怎么回事?”
莫振声的头垂得更低了。
“典史大人似乎很上心。”莫鲁把锦帕扔回漆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问的那些话,不像是随口说说。”
莫振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回大人……正在详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姐近日,确常往圩市去。”
莫鲁的眉头猛地拧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疤,一下,又一下。厅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想起妹妹这些日子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连吃饭都会走神,手指在桌沿轻轻划着,像是在描画什么纹路。他原以为那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帕子上的纹样,怕是与她脱不了干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圩市。”
“是。”
“还有——”莫鲁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件事,不要让小姐知道。”
莫振声躬身:“是。”
莫鲁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正厅。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而在府外驿馆,秦望之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那方锦帕。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次,但他依然没有把它收起来。
他的手指在锦帕上轻轻划过,从缠枝莲的主茎,到那些细小的星瓣,再到青蓝色的底色,一遍,又一遍。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欣赏。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忻城竟有此等技艺……有趣。”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帕折好,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细软的绸布。他把锦帕放进去,合上盖子,又用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它稳妥了,才将木匣放回行囊深处。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却没有立刻入睡。他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方锦帕的纹样,还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缠枝莲,太阳花,青蓝色的底。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那几个问题——纹样、染色、收边针法——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瓷片,拼不成完整的图案,却隐约指向某个更大的轮廓。他想起自己曾在江南见过不少好织锦,官家的规矩,民间的鲜活,各有各的章法,却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融合。那纹样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用手代替嘴巴在说话——他听得懂那语言的一部分,却听不懂全部。
他翻了个身,想着明日该从哪里查起。
然后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