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喧还没回来说。但脚印——"秦槐停了半秒,"他说的那个脚印,在城北那个点上,比你刚才捡的这张纸还靠外一圈。"
白覆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口袋里。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了一下又攥回去了,像在确认那只手还在不在自己身上。她抬头看了看早市的棚顶,铁皮搭的,太阳从铁皮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白。
"你今天晚上别回去了。"白覆说。
秦槐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白覆没看他,还在看铁皮棚顶:"你根在地底下,你待在局里能感觉到底下在干嘛。别人感觉不到。"
"你呢。"
"我在楼上盯着。"白覆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看着黄线里面那片碎肉,碎肉旁边蹲着一个警察在拍照片,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咱俩一上一下。底下有事你喊我。"
秦槐点了下头。他点的幅度很小,跟平时说话一样慢,但他点完了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别熬夜。"
白覆没接话。她转身往街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她站在早市的入口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秦槐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黄线的立柱上,整个人被铁皮棚顶的影子罩着半截,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他没回头。他的手掌贴着那根立柱,像在听什么东西。
白覆没喊他,转身走了。
她回到妖城管局的时候厉焰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灰色的小轿车,车前盖上落了鸟粪也没擦,厉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把烟掐了扔进下水道。
"江厌呢。"白覆问。
"在办公室。她回来之后坐自己椅子上,没说话。"
"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厉焰往旁边吐了半口气,像把没掐干净的那截烟味吐出来,"她说城墙上钉了七个人。"
白覆站在车门旁边,手扶着车顶。"七个人?"
"对。她说她看到那面墙了,墙上钉了七个。她说那七个——"厉焰顿了一下,"她没说那七个是谁,但她说完就进办公室了,门关着没让进。"
白覆站在车旁边看了他几秒。厉焰的嘴角往下压着,他平时吼人的时候嘴是张开的,今天闭着。他靠在车门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手指头在自己上臂上一下一下敲。
"你信她吗。"白覆问。
厉焰看着她:"她什么时候骗过人。"
白覆没回答了。她从厉焰旁边走过去推开了局里的玻璃门,走廊里灯管亮着,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再往里走是办公室,门半掩着。她伸手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里面灯亮着,江厌坐在她自己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报告纸,手里的笔搁在纸上,没写字。
她抬了一下头,看见白覆进来了,又低下去了。
白覆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来,把口袋里那片焦纸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她没急着看,先看了看江厌的方向——江厌低着头,灰白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动。
"你刚才说七个人。"白覆说。
江厌的笔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没动。隔了几秒,她开口了:"城墙上钉了七个。我看不清脸,但最左边那个头发很长,银白的。"
白覆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头蜷了一下。
江厌没抬头,继续说:"风很大,把那个人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脸。我只看到一条胳膊垂着。那胳膊上戴了一个玉坠子,圆的。"
白覆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空的,没有玉坠子。但那枚玉坠子她在照片上见过,在合影里,穿窄袖长袍的自己腰上挂着的。圆的。那个玉坠子她现在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江厌把笔放下了。"看完就关了。"她说,"我还没看到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厉焰从门口走进来了,没说话,坐到他自己桌后面去了,椅子上靠下去的时候椅背发出吱嘎一声。墨喧蹲在窗台上,这次他没叨叨,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秦槐还没回来。
白覆把桌上那片焦纸翻过来看了背面,没有字,只有烧灼的裂纹。她把纸叠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今天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半不到路灯就亮了,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拉了一道黄。
地底下又震了一下。不重,跟下午那次差不多,像有人在地下把一扇门推开了又关上了。
墨喧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又低下去了。江厌没反应,像没感觉到。厉焰坐直了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脚踩在地上稳了一下。
白覆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
"今晚别分散了。都在这屋。"她说。
窗外路灯亮了一排,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叶子照得发亮。白覆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空的。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皮肤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一只手垂在城墙边上,手腕上挂着一枚圆玉坠子,风把那只手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
她没见过城墙。她也没戴过玉坠子。但她知道那只手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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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