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扬州的柳絮,便开始漫天飘了。
顾廷烨立在白家老宅后门口,看着胡三指将最后一只木箱搬上马车。箱里装的是白老太爷备下的京城年礼——两匹扬州织锦、一盒雨前龙井、六坛酱菜,都是些寻常土仪。可箱子底下藏着层暗格,搁着老太爷亲笔誊的白家盐运底账副本,是给白氏的。
“你娘在顾家掌中馈,手里得有本真账。这个给她,她看得懂。”老人是这么说的。
顾廷烨翻身上了马车。白老太爷没出门送,只让管家捎了句话:“告诉你娘,白家的门,永远给她开着。”
顾廷烨朝门里深深鞠了一躬,放下车帘。马车辚辚,碾过扬州城的青石长街,出了城门,往北去了。
回程走的旱路,经滁州,过徐州,沿官道一路北上。比水路快,却也颠簸得多。顾廷烨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只针脚歪扭的小荷包,指腹慢慢摩挲着绣线凸起的纹路。
荷包里多了枚白老太爷给的私印,和田玉琢的,刻着“白氏长乐”四个字。“往后白家的生意你做主,凭这枚印,江南四省的盐栈,任你调遣。”
他把玉印塞进去时,荷包被撑得鼓鼓的,青色绣线绷得泛白。他看着被撑得变了形的荷包,低低笑了声,到底还是把印留在了里面。
一路倒也太平。秦柏年正忙着应付都察院的追查,腾不出手来寻他的麻烦。顾廷烨也没闲着,每过一处府县,便让福安去当地盐栈转一圈,问问市价,摸摸行情,看看漕运衙门的告示。零零碎碎的消息攒了一路,回京时,袖袋里已塞了厚厚一沓纸片。
三月十七,马车过了卢沟桥。
远远地,京城南门的箭楼,便浸在春日薄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顾廷烨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越走越近,心头忽然生出种奇异的踏实。扬州再好,到底不是家。他离京三个多月,走时还是寒冬腊月,归来已是草长莺飞。城门口那排垂柳抽了新枝,嫩绿的柳条垂得低低的,在风里轻轻晃。
进城后,他没先回侯府,吩咐马车绕去东街的同福茶楼。
二楼靠窗的座上,坐着个穿青灰直裰的人,正是顾廷煜。面前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还有只空茶杯。见顾廷烨上楼,他端起茶壶斟满,推了过去:“回来了。”
顾廷烨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
顾廷煜打量他片刻,淡淡评价:“黑了,瘦了。可眼睛,比走的时候亮。”
顾廷烨笑了声,从怀里取出那只暗格里的账册副本,搁在桌上:“外祖父给你带的。”
顾廷煜拿起来翻了翻,见是白家盐运的底账,挑眉看了他一眼:“老太爷倒是信得过你。”说罢合上册子收好,转了话头说正事,“秦柏年回京后,东昌侯府被都察院抄了三条线。其中一条扯出个兵部员外郎,前日已经革职了。他如今焦头烂额,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你。只是你婶娘那边——”
“怎么了?”
“半个月前病倒了。”顾廷煜端起茶喝了口,“在偏院里。起初是风寒,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孙正清去看过,说是中风的前兆。父亲让太医院的人去诊了脉,开了方子。”他顿了顿,看着顾廷烨,“人还在偏院里关着,看情形……撑不过今年冬天。”
顾廷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他放下茶盏,问:“廷炜呢?”
“今年要下场科考。父亲让他搬到前院书房住了,专心备考。每日早晚去偏院给他娘请一次安,请完就走。”顾廷煜道,“比去年,懂事多了。”
顾廷烨点点头,没再问小秦氏的事。
有些事早已翻篇,有些人也走到了末路。他还记得去年秋,她在正堂上强词夺理的模样,记得被架出去时回头那一眼,记得她在偏院喃喃那句“我争了二十年”。
不必再去看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起身饮尽杯中茶:“我回侯府。你走不走?”
顾廷煜也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茶楼。
春日阳光铺在街面上,暖融融的。顾廷煜走在前头,脚步比去年稳了太多,早已不用拐杖,只是走得稍慢些。到街口分路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去盛家之前,先回府换身衣裳。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上门不好看。”
顾廷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一路风尘,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知道了。”
两人各自上了马车,一辆往宁远侯府去,一辆往大理寺方向去。
春日风软,卷起车帘一角,吹得人脸上暖洋洋的。